1妖魔(修改)
橘花藤叶2020-12-12 23:154,132

  官道尽头,暮色凄迷。

  沿途垂柳如丝,晚风中摇摆着细长的柳枝,如同最温柔少女的修长手臂。

  马车一路疾驰,仍无法赶到最近的驿站。

  车中的公子周身骨节酸痛,掀起车帘吸了一口气,凄迷夜色里,惊艳绝色不过一瞥,他慌得大叫:“停车!”

  车夫的反应慢半拍,车轮辘辘出去许久才终于停下,他慌忙说:“回去,快折回去!”

  莫非他看花了眼睛?那柳树下女人的背影宛如幻觉。

  车子慢慢退了回去,女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她背对官道,身影窈窕异常,一根锦带束着纤腰,那腰身呵,公子从没见过那样纤细婀娜的身段,似乎他两只手能合围有余。

  女子穿着玄色长袍,大领口,露出一节雪白的脖颈和薄背,乌黑雪白,色泽分明。

  她绾着高高的发髻,耳畔几缕碎发看似随意,又像是绝色佳人对着铜镜端凝许久,才精心珍重地挑出几缕发丝,微旋着颤抖着,就像是黑色飞蛾的修长触须。

  他忍不住下车,惶惶然,兴奋地朝女子走过去。

  车夫在车上忧虑地看着公子的背影,仿佛只是一眨眼,在女子身后,陡然出现了巍峨华丽的绵连的楼宇,飞檐斗拱分明如剪。

  车夫惊愕地揉着眼睛,再凝眸看去,公子哥,不盈一握的美女背影和那缥缈楼阁都悄然不见,就像是春风微微吁了一口气,就把那仙台玉宇吹入了高空,求之不得,无可寻觅。

  ——

  她蹁跹从层叠烟云丝帐走入,皎洁如月色的脸上带着一缕神秘的微笑,望着盘膝坐在床上的白衣道长,微笑着说:“我今儿来的迟了,道长,你有没有想我啊?”

  白衣道长清俊的脸上微显出几分忧虑,却并不睁开双眼,长睫合拢,如同黑色凤尾蝶的羽翼,她足上是一双精致的软底绣鞋,落地无声,行至榻边,她素手托着香腮,大眼莹莹看着他,突地纤手朝虚空中一扬,凭空生出一根红枣木镶银莲花烟袋,她红唇微抿烟嘴,深吸了一口,白烟袅袅,半空中陡然化为箭矢朝白衣道长射了过去,他顿时被正片烟雾笼罩,狼狈地捂着口鼻连连呛咳。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光中带着三分嘲讽:“道长,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从了我吗?”

  烟雾渐渐散去,若是这屋子里有第三个人,将颇为惊愕地发现,那雾气最后化为了细细长长的一根丝线,仿佛有意识般朝着白衣道长的鼻尖蜿蜒徘徊,陡然窜了进去。

  白衣道长只是摇头不语,似连话语都不想和她多说一句,她只是嫣然一笑,仰面朝床上一躺,双目合拢像是睡着了。

  万字花窗外是轻轻浅浅的黎明,光线一丝丝如同虎须,渐至光明。

  大盛的天光里,房门外似有人行走响动,道长低垂眼眸,见她黑发如丝绒铺陈,衣衫半褪,精致如画的肩膀和锁骨渐渐显形。这样的绝色无双,其实不过是色相幻觉,魑魅魍魉,经不起日光一照,皆要化为原型。

  道长双手渐渐靠近,她细长的咽喉就在眼前,仿佛只要微一用力,就能将之折断。

  她依旧闭着眼,却突然咯咯大笑。

  “道长,你还是想杀我吗?”

  她掀起薄薄眼睑,轻蔑地笑着,长袖从如雪玉手肘落下,手指轻碰道长下颌:“可惜了,你办不到的。”

  他颓然后退,眼前的一切突然幻灭,他是她的俘虏,要随她的行动进退。

  随她一同陷入无边黑暗,直到另一个夜晚降临。

  ——

  芙蓉坊外,柳树如丝。

  夜色融融,只听一带粉墙内莺歌燕舞,诉不尽旖旎风情。

  京城里的名门公子,忽到了这江南小镇,原以为水乡多美人,却被庸脂俗粉败了兴致。

  啐,他冷笑说,这就是你们芙蓉坊的花魁?若到了京城,不过是做洗脚婢罢了。

  老鸨有红有白的脸上一阵难堪,平素一张巧嘴,被这权势熏天的公子为难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公子朝窗外吐一口唾沫,突见月亮门外纤影一闪。

  月亮照在她漆黑如墨的高髻上,她如透明浮游的肌肤上,她扭头朝门外走去,他不由自主伸长脖子探了出去,她走得真快,女人的脚程有这样敏捷么?衣袂蹁跹,被她的奔跑拉得飘了起来,像是薄如蝉翼的风筝,像是午夜迷梦。她忽回头朝他看了一天,那神态娇媚无限。

  “那是谁?”公子指着窗外,老鸨迷惘地看了许久,赔笑说:“哪里有人啊?”

  名门公子骂一声废物,推开一众庸脂俗粉,朝楼下匆匆赶去。

  女人的踪迹突然消失,月亮门后花影迷离,晓梦蝴蝶。

  树影中仿佛鲜红一瞥,暗香氤氲,他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如蒙召唤,身不由己地朝前头走去。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他仿佛堕入了一个幻梦的世界。

  脚下踩的是绵云,眼前是八宝楼台,宝树琉璃。

  女子的身影渐渐清晰,她梳着巍峨高耸的发髻,乌光可鉴人,小小的一张脸蛋,在雾气中隐隐绰绰。

  待他看清了,却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的美貌,她只是微笑,那种笑容,他从未在任何一个秦楼楚馆见过,无论多么千金难求的花魁,见了丞相公子,宝石琉璃的眼睛里都是谄媚的光。

  而这个女人,美的如同阻人修行的魔障。

  她的微笑,唇瓣似淬了毒汁,眉梢眼角带着恶毒,不怀好意的妖孽,引人踏入陷阱。

  没关系,来吧,只要和神女共赴云雨,我愿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呢喃着扑上前去。

  ——

  晨光大盛,阳光下妖魔鬼怪都化作一缕青烟,丞相公子在江南小城的驿站内仰面朝天,双目大睁,已经没了呼吸。

  这一番惊动了官府,丞相大人已是六十开外的老人,本就子息单薄,家中一根独苗珍珠宝贝般养大,却遭了横祸,消息传到京城,丞相夫人一头栽倒地上,再醒来已经失了神智。

  仵作检验了尸首,却找不出死因。

  丞相公子周身上下连一个伤口也没有,面目如生,除了略苍白些,若将那僵硬的死人双目合上,就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亦绝非中毒。

  实在令衙门为难。

  芙蓉坊的老鸨和上下所有人等都被拘押起来,重刑之下,毫无线索,只有那老鸨哭哭啼啼说:“公子突说看到了一个女人,接着就走了出去。可奴家并未见到什么人,从窗户看去,公子真像是见到了谁似的扑了过去。接着……”

  她为难地一梭众人,摇头说:“接着,就被树影子挡住了。”

  官府查来查去,渐渐发觉最近暴毙的年轻人实在不少,都是好色之徒,都是毫无伤痕,似乎一夜之间,精魄离体而去了。

  ——

  夜色深沉,一阵浓云无风吹来,遮蔽了明媚如日头的满月。

  酒肆里,歌舞正酣。

  奇怪的是,这样的繁华热闹里,居然有一个青衣道人。

  他五官俊朗,身量挺拔,坐在酒肆里,面前却只有一杯清茶。

  “昊丞道长,害人的妖孽真能在酒楼里找到吗?”

  一身便服的官吏面露疑惑,小二肩上搭着热毛巾,已殷勤将美酒佳肴送了上来。

  空落落的桌子渐渐摆满酒菜,而道长似是不为所动,听说这位道长修行已有百年,可是鬓发乌黑,五官青春年少,英俊得能勾动小娘子的春心,官吏实在看不出,他有哪一点像有百岁高龄。

  青衣道长微微一笑,说:“咱们且等着。”

  官吏只得点头。

  此案已查到瓶颈,六扇门出动无数好手,尸首堆积如山,一具具朝衙门里抬,每一个青年男子都容貌似生,有的死前面露笑容,仿佛看到了镜花水月、缥缈楼台、颠倒幻想。

  不论他们生前在做什么,是寒窗苦读,还是舞袖歌台,都阻止不了他们突然离去的身影。

  见过他们最后一面的人都说,他们仿佛看到了人世间极致的幻梦,可旁人什么都没瞧见,亦追不上他们飞奔而去的背影。

  连官吏都生出疑惑,他会不会以死换一个机会。

  看到他们死前看到的一切?

  ——

  她于最深沉的夜色现身,就像是梦境中的神女,傲慢的脸艳色无双,瞥见她容颜的男子无一例外,无法自拔,如同饮下最醇厚的美酒,神智已被烈火灼烧,疯狂颠倒,狂乱缭绕,最大的喜悦,最无边的幻想,属于男人的极致梦想。

  山峦臣服于脚下,金银珠宝宛如瀑布流泻而下,她在七宝楼台层层珠帘后探出头,猩红色的唇角不屑地微笑。

  男人跌跌撞撞地抓住她的裙摆,将脸埋进丝罗绸缎,异香萦绕。

  她挑高纤细的黛眉,一切都是这样容易,猩红的指甲长如剑戟,轻柔而不可阻挡地朝男子的头顶罩了上去。

  “你终于出现了。”

  青衣道长冰冷的声音穿过层层浓雾,男子骤然倒下,被纤足以挑,轻轻踢开。

  幻想全部消失,露出真实的一切。

  ——

  不过是郊外乱坟岗上,戚风吹低无数芒草,磷火窸窣,如同无数双幽绿色的野兽眼睛,没能入土为安的枯骨雪白,风吹过空洞,唱起死者未完的迷梦。

  昊丞有几分疑惑,低声说:“怪了,你比上次见面,修为竟更进了一步,孽障,多少死人才修筑了你如今的修为!今日碰上我,算是你气数已尽,你若自动舍去修为,显出原形,我倒可饶了你一命。”

  她扬起头,纤手理了理鬓角碎发,只是一笑:“道长,你比你师弟有趣儿。”

  昊丞神色微动。

  果然,这妖物正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怪物。

  他嘴唇颤动,轻声问:“你果然认得我师弟,他在哪里?”

  女子冷笑说:“他与我这样的妖孽为伍,已经与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臭道士割袍断义,我不过帮他带个话,你们今后就别再找他了!”

  她身后,浓雾陡然升起,凄迷的雾气里,突然伸出一双双白骨的手。

  道长若要追上她,只能拔剑斩断那白骨人手。

  剑光如虹,断手如雨,陡然间哭嚎声蜂拥而至,那一双双被他斩断的手突化作血肉手臂,死者容貌如生,扭曲着哀嚎着:“道长你好狠的心!”

  “道长,你将我的手还回来!”

  “道长!”

  似是堕入魔障梦境里,他额上冷汗淋漓,在许久的过往,他曾经梦到过的幻象障影。

  他一身玉色长袍,周身宝光无数,手中长剑斩断无数残肢断臂,呼喊声杀戮声震天。

  “白帝,你为何要对我修罗一族斩尽杀绝?”

  他整个视线里,涨满了修罗王秀美的面容,微卷飘飞的黑发。修罗一族貌美善战,易怒好斗,若不灭修罗一族,六界决不能得真正的安宁。

  梦境中,他严词以对:“这一切,都为了大道正义。”

  修罗王忧郁的面容渐渐隐灭在浓雾里,湿漉漉的空气,似是一滴滴润开的眼泪。

  ——

  她风鬟雾鬓,宛如神仙妃子。

  官员一觉惊醒,如堕入五彩祥云织就的梦里。

  这样的绝色美人,在晨光乍现的天色里,如同幽冥中缓缓现身的美人,他痴迷地伸出一只手,却触碰到了她华丽的云肩。

  她绝美的脸上居然显出几分焦急。

  “你在担心什么?”

  天光破晓,她的手迅速地扣向他的头顶,官吏最后一丝神智清醒过来,狼狈地朝后一躲,如此佳人,为何会有一只野兽般的手?

  她的手上,指甲锋利如刀,卷曲盘旋,将他头上一块皮肉带着黑发撕去。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呜咽,彻底清醒。

  仙人幽幽的双眼闪着妖异的绿光,露出锦绣皮囊下的真面目。

  ——

  赶在天色大亮前,她气喘吁吁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白衣道长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难掩的厌恶。

  “你又……”话终未说完,徒留一声叹息。

  她的脸色诡异少见地带着几分憔悴,像是被一把揉碎的猩红色的花,只是无奈地微微一笑:“道长,你又要问我为何不修习天道了?二十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我只想快,快一些修成人形,快一些逍遥自在,我可忍耐不了几千年的清苦修行。况且,那些人,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我从不曾强迫他们,他们不过是自投罗网。”

  淡淡袅袅的白烟浮起,一丝丝一缕缕,如同触角朝道长的鼻端飞去,他却像是看不见,无色的嘴唇逸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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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美人煞之惟愿金翅鸟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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