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分宠
橘花藤叶2020-12-21 23:233,122

  玄机满嘴发苦,可也知道不能再搪塞,督主这人,素来没什么耐心的,他后槽牙一用力,原本尖尖的下颌角线条绷紧,显出极度的压抑痛苦。可脑袋仍旧微妙地点了一点。

  督主却不会轻易放过,冷声说:“本督主何曾允许你们摇头晃脑的答复?”

  这是督主给玄机一条生路,手下容情了。玄机慌忙抬起头,灿如星子的眼睛里满是讨好,在无上的权力面前,谁也做不到清高潇洒。

  “回督主的话,奴婢自然是愿意的。”

  “哦?”回答得这样干脆,督主又不高兴了,属于阉人特有的疑神疑鬼,让他眯起细长的眼睛,如毒蛇吐信一般靠近玄机。

  “看来,你早就想去太后身边伺候了。”

  是了,督主上回命玄机来见他,便是那一副画像惹的祸。

  传到督主手中的美人图,紫藤缠在树上,如累累的果实,树下的少年又似少女的美人轻纱裹身,美目微抬,一双眼眸似是多情地流盼,偏巧脚上又穿了一双精致的绣鞋,被玲珑的脚尖勾着,如玉的脚踝显出独属于青春少艾的嫣红一抹。

  整幅画极有艺术性,但又和过去宫廷画师的风格截然不同。

  目前主流的宫廷画师更擅长山水花鸟,对人像以虚画为主,可以画的每一根衣褶都丝缕分明,可一到人脸,尤其是君王和权贵的脸,就画的云遮雾绕的。

  哪怕是宫廷中有名的美人,这些画师也更多突出妃嫔身边的侍女极多,仪仗极华贵,那美人的脸,反倒被大量的细节掩盖住了。

  而画师司风的这副美人图,除了技法独树一帜,最特别的就是纸张极大,画中美人几和生人一般长短,杨先生看到画作,顿时精神也为之一振,用紫檀木的木屏装裹了,做成了极别致的四扇屏风呈上来,果然令督主心动。

  皇帝于襁褓中即位,太后垂帘听政开始,东厂厂公就得了无上宠爱,那时候说句难听的,西厂督主还在永巷里搓马桶,这辈子也想不到有出头的一天。

  小皇帝逐渐长大,这才让辛辛苦苦一辈子的西厂督主得了一线生机。

  在众人面前,西厂督主是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九千岁,说一不二。

  想灭了东厂厂公这种奸宦,还得西厂督主这种忍辱负重型的忠仆出马,闹到这两年,连支持皇帝亲征的清流们都奉承起西厂督主来。

  可在小皇帝的眼里,西厂督主就是最关心呵护他的老奴才,一双细长的蛇眼透着慈祥,鹰钩鼻子挺拔忠诚,嘴唇又厚又红,笑起来和奶妈子一样亲切可爱。

  可惜,太后太年轻了,小皇帝登基时她才十七岁,十多年流水般逝去,她依旧是花容月貌的年轻少妇,而且是小皇帝货真价实的生母,这样大一个绊脚石在前头,真是搬也搬不走,砸也不敢砸。

  西厂督主知道,小皇帝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也不太喜欢上朝,母后代劳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不妨碍小皇帝游戏玩耍。

  这么多年,照他冷眼观察着,太后娘娘也不见得有多爱弄权,一应坏事,说不得都是东厂厂公撺掇的,趁着太后和东厂厂公闹翻了,一时半刻的东厂厂公还没负荆请罪,求太后宽饶了他去,就给西厂督主留了一线希望。

  派个新人去伺候太后,分东厂厂公的宠。

  ——

  玄机被换去伺候太后,本就做好了九死一生的打算。

  这是他距离权力最接近的一次,也是他距离死亡最接近的一次。

  那个宠爱东厂厂公的太后娘娘,在宫中的传说很多,可低阶的奴婢们,一辈子在宫墙内辛苦操劳,抬头望去,只有一抹瓦蓝的天空,却见不到太后真容。

  而他即将见到位于权力顶峰的女人,哪怕对方让他做再难堪再下流的事情,他也不能在脸上挂像,要俯首帖耳,甘之如饴。

  太后娘娘的宫中常燃着檀香,未亡人虽是青春年华,每日只是吃斋念佛,宫内人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一下的,玄机也随着众人一起跪着。

  女人银红裙角在他眼前一晃,绣鞋是雪底缠花枝双喜鹊的,鸟儿的眼睛是小小的两颗南珠缀着,更显出玲珑可爱,她闷闷地走到明窗边坐下,懒洋洋地说:“都退下吧,一屋子都是人,看得闷气。”

  众人皆垂首退出,这一日,太后娘娘根本没看玄机一眼。

  原是他的算盘打的太圆满,真以为太后娘娘荒淫无度,只要是平头正脸的到了面前,就立刻春心大发,其实太后娘娘虽面上一言不发,却显得焦躁不安。

  到了太后宫中几日,娘娘身边原极得宠的近侍们动辄得咎,纷纷受罚,罚得他们心惊胆战,没一刻日子是好过的。

  “刘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一个内侍唉声叹气道。

  “听说刘先生在和太后赌气呢,说是太后主子冤枉了他,不信任他,一听人挑唆就和他生分了,这回若太后不和他认错,他就再也不回宫里头了。”

  “嘶……让娘娘赔不是认错?”

  议论声渐渐小了,玄机烦躁地垂下眼,他真难,太后若宠爱他,他心里也要咯噔一下;太后根本没注意到他,他依旧是咯噔一下。

  ——

  这日太后来了兴致,突说要去画院看看,玄机跟在一众侍从里,也往外宫去了。

  太后身后的仪仗极为浩荡,玄机被排在举着伞的、举着扇的、端着香木唾盒的、抱金鹤纹水瓶的、提着紫檀木金龙纹提炉的众多内侍宫女身后,说是在太后近前伺候,其实连太后的衣角都没看见。

  太后兴致勃勃地到了画院,一幅幅画作欣赏过去,杨先生诚惶诚恐地跟在后头,太后若问,他就结结巴巴答上一句,若不问,就毕恭毕敬地跟在后头。

  可太后哪儿是喜欢看花鸟鱼虫的人,画师将皇家园林画的再美,也比不上她想去随时可以去看实景,不由得有些无聊,随口问:“哪位画师画小像不错的?”

  若太后问,哪位画花鸟画的不错,又或者哪位画山水鱼景不错的,都还有的一争,可说到画人像,众人的目光都不由往司风身上凝了过去。

  太后娘娘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分开一条道儿,露出身后年轻俊秀的画师。

  司风这会儿就显出世家子弟的大方风范,觐见太后的仪态无可挑剔,也不慌张,也不刻意窥探太后的玉容,哪怕他身量比太后高出一个多头,起身后,也是微微垂首,双眼带笑低垂着回话。

  太后娘娘对司风是极满意的,这年轻画师相貌俊秀,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阳光的清爽气,她虽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水性杨花之人,可也喜欢相貌清雅漂亮的人。

  问了姓名,她似是沉吟片刻,说:“司骆是你的父亲?”

  司风拱手道:“正是家严。”

  太后娘娘笑出声来:“司骆还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司风有几分尴尬,耳廓都红了:“太后娘娘,是从家严那里听说过我的事情吗?”

  “可不是,你父亲对你真是头疼极了,哪怕和哀家商量国事,趁空也要说两句烦心事。”

  司风更尴尬了,他心知肚明,离经叛道的自己,对于父亲来说就是个烦心事。

  太后娘娘并不是个脚踩西瓜皮,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市井妇人,相反,她能够得到老皇帝的宠爱,靠的就是年轻时的机灵劲儿,自然知道司骆最烦心的就是堂堂的首辅,却有一个铁了心当画师的儿子,既然这位不成器的小儿子擅长作画,她便欣然请司风为她做一幅能揣在怀里的小像。

  太后的想法其实极简单,东厂厂公犯了倔脾气,完全不念过往情分,说走就走,她不过是为了面子才夺了他的批红之权,谁料他竟打蛇随棒上,干脆称病出去养病,一股烟般消失了。

  等画师将她的小像画好,她再想个主意,将画像送去给东厂厂公刘鹤春,他看到自己秀美的面容,自然会念起太后过往对他的好,涕泪横流地回来谢罪求饶。

  太后的想法,司风是完全想不到的,他哪儿能猜到面前尊贵无比的贵妇的小心思。

  他只把给太后作画,当成是最重要的任务,绝不能犯一点错误。

  太后毕竟不习惯长久端坐着给他做模特,好在司风记忆力非凡,一盏茶功夫已将太后面容牢牢记住,该怎么画也成竹于胸,他凝神作画时请太后尽管四处走走,或者回宫也可以,稍后他就把画送过去。

  太后便在画室里转了两圈,窗外是潇潇绿竹,一个布置简单的小院,一旁的空屋子里挂满了各色画作,有个小内侍显然是跟着太后一起来的,这会儿居然躲懒看画来了。

  他面前的正是一幅人像长卷,青碧色衣裳的青年倚在修竹边,乌发雪肤,眉宇精致绝俗,画作里最奇妙的是,攫取到了画中人一刹那的阴鸷之气,蓬勃的野心从他微微挑起的眼睛弥漫出来,尤其是画作挂的略高,居高临下的睥睨之色,竟比御座上的小皇帝更像一个君主。

  而极凑巧的是,青衣的内侍同时转过头,一样的乌发雪肤,少女般精致无暇的面容,一双盈盈微笑的眼睛带着几分恰当的恭维。

  画像和人交相辉映,倒叫太后生出几分恍惚。

继续阅读:5、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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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美人煞之惟愿金翅鸟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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