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躲个懒,居然能和太后正面对上。
他琢磨太后已经很久了,这位高高在上如九天玄女的太后娘娘,就是他获得权力一步登天的关窍。他日也想,夜也想,比那怀春少女想心上人的次数还要多。
终于见到太后娘娘了,激动的眼前一阵金光乱窜,忙稽首行礼。
太后娘娘望着他一言不发,心中极是震动。
无关喜好爱恨,是纯然的看到一样美丽的事物产生的震动。
少年宦官细白如春柳的手指合拢,行了一个宫中教习老人也挑不出错的礼,手指间是他若隐若现的精致眉目。
所谓眉目如画,当是这样,那双漆黑闪亮的眼睛里蕴含着无数的情绪,静水深流地望着她。
让太后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正在这时,司风兴冲冲地拿着卷轴过来。
他是个极需灵感的画家,连续被玄机和太后娘娘激发了创作的欲望,太后离开画室后,他那点局促也没了,顿时情绪激荡,手中画笔不断挥洒,没一会儿就将一个似写实又虚幻的太后小像画了出来。
太后曾和他说过,不希望这小像就真是太后娘娘的小像。
这话虽未说透,可司风立刻明白了,太后娘娘身份高贵,若一幅画所有人都知道是太后的小像,那完成后只能供起来。可太后的这一副画像另有用途,自然不能用太后的名头来作画,可又要非常写实,让看到的人一眼能认出画作的原主是谁。
于是他就画了一幅腾云驾雾的西王母像,王母娘娘宝相庄严,璎珞累垂,神色端庄,容貌娇艳,太后飞快地看了小像,立刻满意地点点头。尤其是这幅画尺寸极小,卷起来可以揣进怀里,她突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不妨双管齐下。
——
太后娘娘新宠信了一个少年宦官的消息,生了翅膀般传了出去。
东厂厂公原是闷在家里,冷不丁就听说太后娘娘的最新消息,他忠心耿耿的手下急的满头大汗,也不敢聒噪厂公,只好可怜巴巴地眨巴着眼。
东厂厂公确实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器宇轩昂。走出去文质彬彬,仿佛是好出身的世家子弟。
其实他的父亲不过是个沿街串巷的郎中,有几味祖传的妇科良药好售卖,同时也带着卖些胭脂水粉的女人玩意儿,父亲年纪大了,这谋生的一套工具就传授给东厂厂公。
他从小生的俊美非凡,靠一张脸就有姑娘家喜欢,等沿街卖药后,少不得接触深闺里的妇人,为她们的为难事操心,用药物排忧解难。
一来二去的,便在闺阁里有了名气,谁不知道药郎刘先生生得好相貌,脾气还温柔体贴。
深闺妇人,若嫁了个商贾为夫婿,一年里总有大半年是寂寞的。
厂公少年时不知抚慰了多少妇人,终于惹出了大祸。
有个妇人实在爱他,将丈夫的一个稀世传家宝——一套水晶、珊瑚和无数宝石做的一寸来高的小盆景送给厂公。
若厂公有一分理智,就该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实在是收不得。可他那时好赌,原打算将宝贝揣上两天,显摆完就还回去,却在赌场上输红了眼,将这件宝贝盆景也输了。
过了数月,那妇人的丈夫回来,即刻发现家中珍宝不见了,将妇人一顿拷打,问出了东厂厂公的名字。这商人走南闯北,有几分胆色,也有些人脉,叫了一帮兄弟讨要传家宝。
厂公被逮住后,先挨了一顿好打,打得他呕血不止也交不出宝贝。那丈夫听说他不但给自己送了一顶绿帽子,还把自己传家宝给输了,气的血涌上头,当机立断持刀断了厂公的子孙根,让他彻底记住这个教训!
厂公人生中遇到这重大打击,立刻萎靡不振,养了大半年身子也不敢出门,可他家底又薄,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在茶肆里吃茶散心,恰巧说书先生讲了一段前朝藩镇割据,宦官当权的故事。
他这下找到了未来的人生方向,反正已经是个真太监了,倒不如进宫去谋一个前程!
净身前,厂公就极擅讨女人欢心,入宫后将手段全用在小太后身上,太后娘娘是世家女,哪里见过花样百出讨人喜欢的男子,从此一颗芳心系在厂公身上。可天长日久,厂公却不自在了。
过去他讨好女人,向来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上手的时候使出无数手段,上了手就掉了个,由那些女人讨好他了。
憋气也顶多只憋前半程,后头总能找回场子。
可在太后面前,他如何能够找回场子?
一天天,一年年的,都跟孙子似的逢迎太后娘娘,不敢真让太后娘娘生气伤神。
十年过去,厂公出了太后的慈宁殿,就是说一不二的活阎王,哪怕是清流大臣,背后把他祖宗十八代的花儿都骂出来了,当着面也不敢得罪他。
只有太后娘娘,玉容一现,他就得跟个哈巴狗儿似的讨好着。
厂公实在是腻味了。
再说,刘家三代单传,到他就断根了,他总想着明媒正娶一个女人,想法子借个种,将老刘家的姓氏传承下去,百年后去阎王殿见家里祖宗,也不至于无颜以对。
厂公最贴心的几个手下也看出厂公的心思,悄悄从出宫的宫女里头找了一个模样俏丽,脾气温柔的,这女子出宫后才知道父母瘟疫里亡故了,她年纪又大了些,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成婚对象,一听说厂公是要明媒正娶夫人,也就动了心。
庚帖一合,这女子的生辰八字还很旺厂公,他对这姑娘就上了心。悄悄办了婚礼后,这女子果然十分贤惠,将厂公伺候得妥帖舒坦。
厂公在太后面前受了气,她三言两语柔声抚慰,就能让厂公消了气,厂公原本的三分心就变成了五分真意。
太后动了真怒,厂公为了搪塞太后,不得不将女子送到乡下暂时避一避,可人走了,厂公一看家中冷清寥落的样子,原本窝的火气更是蹭蹭燃起来。
难道一辈子都得对太后娘娘俯首帖耳,当了哈巴狗儿,就再也不能做人了吗?
——
太后娘娘的小像送到了厂公手里头,他只是烦躁地展开一看,娘娘保养得好,三十岁的妇人,仍旧和二八少女一般美貌,可他早看厌烦了,随手就抛开了。
这回又听说太后娘娘宠爱一个少年宦官,薄唇显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笑来。
呵,太后这招式若碰上一个从未和女子亲近接触过的内监,自然是厉害的。
阉人都有三分奴性,恐怕涕泪横流跪着求饶了。
可他刘大人是谁?
女人堆里混出头的。
男女之间过招,你来我往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的很!
太后这样做,反倒暴露出她对厂公极上心,完全放不下的心思。
厂公嘴角凉薄地往下一撇,打算死扛到底,这一回,非得熬得太后忍不住,亲自上门找他不可。
到那时候,厂公就要用花言巧语劝的太后娘娘再也不和他计较私宅里娶亲的事情!
——
玄机这几日都在太后娘娘近前服侍,太后虽是三十余的人了,仍旧很天真,和东厂厂公闹脾气了,嘴上不说,可脸上控制不住,吃饭的时候居然落泪了。
玄机再怎么有心机,毕竟是个没和女子多接触的宦官,他心里犯愁,也不知道怎么抚慰太后娘娘才能拉近两人关系。
他也不傻,看的出来,太后娘娘不过是拿他当筏子,说是宠信他,公开赏赐了他许多珠宝黄金,每天把他带在身边,跟展示西域进贡的白狮子一样,带着他四处溜达。
连小皇帝都眼神冰冷地剜了他一眼。
可实际上,太后娘娘的心思真不在玄机身上。
再这么下去,不但枉担了虚名,还要帮东厂厂公承担不少暗箭损伤。
他愁的肚子疼。
这日夜里,太后娘娘睡不着,睁眼一看,一轮圆月挂在菱花窗格上,值夜的宫女靠在墙上,也微微盹过去了。
她干脆赤足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缓缓朝佛堂走去。
小皇帝也渐渐大了,她觉得自己只想找个知心知意的男人共度余生,作为太后,只能从宦官里找人,原以为东厂厂公和她心意相通,可百年好合,结果那个男人却另娶了妻子,打算和别人百年好合。
除了念诵佛经平息心中的怨恨哀愁,太后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谁料佛堂里长明灯亮如白昼,如镜子般的金砖上跪着一个青衣宦者,他念念有词地朝佛像祈祷:“奴婢只盼着厂公能够回心转意,和太后娘娘重修旧好。”
顿了顿,他语气里似带着几分苦涩,轻声说:“若能让娘娘得偿心愿,奴婢愿意用二十年寿命换取。若还不够,现在将奴婢的命取了也成!”
太后娘娘微微一怔,当真想不到。
年轻宦官的背影纤弱单薄,他再三焚香祷告,终于起身往外走,刚一转身抬头,和太后娘娘撞了个正着,那秀气白净的脸顿时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