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楚被审讯了很久才放出来,他没有再说什么,主审官员问他到底是如何认识余婉月的,他只是痴痴傻傻地看着他发愣,好在余婉月那边交代的很清楚,她为了复仇算得上千里设局,而这个傻小子不过是贪恋女子美色,放弃了功名身份,自甘堕落地跑去当琴师,老鸨也帮禹楚作证,说他是个好心肠的孩子,只是提到揽月姑娘,老鸨真是被吓了一大跳,也不敢多说什么。
揽月突然要走的时候,老鸨还挺生气的,心说才挣了这么一点钱翅膀就硬了!?
老鸨有心为难揽月,只是还没等她想好部署,第二天一看,绣房里人去楼空,桌上放了一匣子珠宝,都是那些恩客们送的,老鸨打开一看,顿时被闪瞎了眼,什么猫儿眼、琉璃哨、红蓝各色宝石、金色和黑色的海珠、黄金玉坠等琳琅满目的,哪怕老鸨自个儿当花魁的时候也没收到过这么多宝贝,她把匣子收好,气也就平了。
禹楚出狱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满城的花都谢了,树叶也都黄了,秋风卷着落叶,一路飘飘摇摇的落在地上,就像是那一朵绚丽的花儿。
泪水从他的眼眶中落下,他也不顾自己正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黄昏时分,商铺前渐次挂起鲜红的灯笼,宛如一串明亮起来的珠串,他用袖袍掩着眼睛就哭了起来,从默默饮泣到终于放声大哭。
禹楚也无心求取功名,在京郊的一所私塾谋了一份职,教孩子开蒙。
附近的孩子们都很喜欢禹老师,还有小孩儿用刚学的诗词赞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禹楚只是淡淡地笑,笑得像个苍白的影子,什么如玉无双,都是一些瞎话罢了。
他的魂魄就像是被那个女子抽走了一般,现在活着的不过是躯壳而已。
他不能去死,这条命是揽月自认罪责才救下来的。如果他现在就死了,揽月做的一切就变成了荒唐。
可是他真的有一点期待死亡。
如果能去到那个地狱里,是不是能再次看到少女的容颜?
快入冬了,抬头一看,天上降下鹅毛大雪,飘着旋儿落在地上,他身上的秋衣略薄了,却也懒得更换,前方突然有一匹四肢健美的高头黑马,踏雪而来,禹楚也没有抬头,只是那马匹即将错身而过的一刻,却陡然被骑士拉住缰绳。
“喂,你家里有没有备饭?”黑衣少年扬眉问他,那双凤目明亮得像是宝石,又像是浸透了清泉的黑葡萄。
禹楚茫然地看着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余婉月从没有一刻如今日这般痛快,她突然俯下身,伸手拧了一把禹楚的脸。
苍白清瘦,肉也太少了。看来这书生连饭都没有好好吃呢。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还是你以为我死了?我告诉你,我敢去投案,就不是抱着送命去的。”余婉月双眉一抬,神采飞扬地笑着。
九千岁久居深宫,而深宫大内的侍卫防护可绝非乔府和穆家庄那点稀疏的家丁巡逻可以比,她为了报仇雪恨,自然不可能只杀了乔晋松那个罪恶源头就罢手,害死自己一家人的凶手,各个都染了血,都需要付出代价!
禹楚的声音沙哑了,也抬手去摸她,余婉月温柔地笑着,将自己圆溜溜的小脑袋瓜子探出去,让他摸个够。
“揽月……”
“我叫余婉月,你记住了,今后不要叫错了,我会生气的!”
“婉月……”
“咱们得快点离开这里,我跑追兵很快就会来了。喂喂,禹书生,我余婉月现在郑重向你提出一个建议,咱们什么都不管就赶紧走吧,离开京城,离开这里,去天涯海角!”
她笑得洋洋得意,朝禹楚伸出手去。
禹楚毫不犹豫牵着她的手上了马去,马匹扬起四蹄,迎着一抹残阳和即将升起的淡淡月色朝前奔去。
从此之后耳鬓厮磨,海角天涯。
——
罗喉计都再次睁开眼,这一世余婉月和禹楚果然是相依相伴,白头到老,她的眼尾微微有些湿润,只觉得往世结缘灯不过一转,就是世上百年,繁华宛如一梦,而那倾心刻骨的爱情,也不过是一瞬而已。
她缓缓站直身子,无视仍旧渗血的手腕,看着苍茫的黑暗里,一抹金粉带着青色的光闪过,归于琉璃盏内。
这是十二羽金翅鸟的另一片魂片。
她唇边噙着笑,望着魂魄归位,眼前仿佛出现了千年前的虚影,竹林里,琴声轻轻悠悠,白衣的俊雅少年正在抚琴,而一侧缀着青苔的山石上,放着已经泡好的玉露茶。
琴声陡然由徐转急,而红衣少年从生死海上急掠而过,他有一张雌雄莫辨美艳绝伦的脸,信手拔出长剑,随着那琴声开始随韵而舞。
似舞,又似武。
鲜红额的衣裳,随着他的动作宛如一大团雾气里飘动的鲜血。
当一曲终了,那张绝丽的容颜,因着柔若无骨的肢体,陡然朝后仰起,美艳的脸蛋和雪衣少年清雅的脸四目相对。
他俏皮地笑着,说:“我渴了,要喝茶。”
说着,张开鲜红欲滴的嘴唇。
罗喉计都不再回忆,时间不断流逝,只有越快收回魂片,金翅鸟的本体才能越快归位,她原本有伤的手腕再次裂开,地狱阎罗的面前,灯影如金色的阳光,显出另一个世界的光景来。
——
魔教总坛,望月之巅。
幽幽林木环绕着一方清泉,黑发红衣的少年盘膝坐在水中,随着周身真气运转,身上脸上逐渐显出金色纹路绘成的繁复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