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幽静的咖啡馆,程乐见到了给她介绍活儿的朋友——万薇。
准确讲,万薇不算她的朋友,是大学同学,读书时是她们班的团支书。
万薇为人极玲珑,那会儿就和老师、辅导员、院领导的关系处得非常好,还加入了校学生会,认识很多校园风云人物。但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学业上她就略吃力一些,很多考试,包括毕业论文答辩,都是低空擦边通过的,和程乐并不是一路人。
但阴差阳错,毕业后俩人都先后踏入了编剧这个行业,成了同行。
程乐其实不太看得上她,万薇虽笔力有限,人脉渠道却极多,手上的碎活儿从没断过,倒也自给自足,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万薇看到程乐进门非常热情,立刻站起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热烈拥抱,然后介绍另一个编剧杨立青给她认识。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大家都是圈内人,对彼此都有耳闻,程乐和杨立青也不见外,打完招呼后围着桌子坐下了。
万薇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她们接的是一部仙侠言情网剧,大纲和故事走向已经有了,五十集左右,需要她们半个月内把故事的分集细化出来。
说完给她俩发准备好的资料,发了一半突然停下,似笑非笑地说:“姑奶奶们,看在钱的份儿上,忍忍,没办法,现在市场下沉。”
提前打预防针。
饶是如此,看完大纲的程乐还是忍不住和杨立青交换了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不是,现在的剧都低龄化到这程度了?这也太...,基本的逻辑都不通,你确定播出后观众不会骂娘?”
程乐实在忍无可忍。
“现在的年轻人不讲究逻辑,他们喜欢磕糖,磕帅哥美女,磕cp,和咱们那个年代不一样了。”
万薇解释,然后闲闲说出个金额,是她们每写一集能拿到的酬劳。
“现结。”她一字一顿地强调。
程乐脸上的愤愤立刻平息了,说:“没问题,我一定好好写,争取把他们都甜齁了 。”
话接得快,态度变得更快。
万薇和杨立青都笑了起来。
“程乐同学,你变了。”
万薇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着她,笑得花枝乱颤。
“不变能行吗?陶渊明还为三斗米折腰呢!”程乐自嘲。
“这就对了,月亮要追,便士也要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万薇引经据典,把话说得极漂亮。
程乐领了任务回去,足不出户,埋头苦写。
刚开始的时候不得法,稿子被打回来好几回。万薇提醒她,男主不能有瑕疵,一点都不能有,不需要成长线,他天生就得光芒万丈,又说知道她写这些难受,可想想马上到手的报酬,闭上眼写就是了。
程乐对自己的专业还是相当自信的,从没被人这样退过稿,脸上不免有些挂不住,最后索性眼一闭,怎么无脑怎么写。别说,竟真歪打正着对上了甲方的胃口,还提名表扬过她几次,弄得她啼笑皆非。
因为忙得天昏地暗出不了门,也不会做饭,程乐天天靠外卖为生。
每每开门看到穿黄马甲的外卖员时,她总会有瞬间的恍惚,回来划开手机看看,齐天朗依旧静静躺在微信通讯录列里,两人的对话框还维持在她转账他接收的状态。
这小子还挺有志气,她想。
一次都没联系过她!
有时候想想她还是有点后悔的,那会儿似乎把事情做得太生硬,太难看了,肯定伤了他自尊,弄得现在跟陌路人似的。
可又一转念,多个送外卖的朋友有什么好?难道图他给自己送餐时比别人快一些?
说来也奇怪,他居然一次都没再往这边送过餐,应该也刻意回避了。
这样的胡思乱想也不过一瞬,程乐很快又沉浸在剧本的创作中了,弄完这个她还要提交另一部作品的大纲,那才是重中之重。
师姐好不容易才给她争取的机会,绝对不能搞砸了。
这天程乐起晚了,刚坐在电脑前手机就响了,程平打过来的。
电话里的程平罕见地激动,说她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事,他们之前贴的寻人启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撕得一干二净。
“是不是影响小镇形象被清理了?毕竟是旅游景区。”
程乐刚开始并没当回事。
“不是。”程平非常肯定,“和寻人启事贴在一起的出租广告、招工启事、甚至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都还在。”
“只有咱们的寻人启事被撕了?”
程乐这才觉得不对,慢慢坐直了。
“是。”
“那也太有针对性了,要不大姐你赶紧回来吧,你孤身一人,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电话那头儿的程平忍不住笑了,“你写剧本写入魔了吧?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来找个远房亲戚,谁还能害我不成?”
“可是......”
“其实也算是个好迹象,说明我们找的人就在小镇上,而且小齐模拟复原的那个画像相似度极高。”
程平比她冷静,且乐观。
“嗯,寻人启事被撕说明她不想被找到,也说明她害怕了。”
程乐也慢慢冷静下来。
“对,说不定她就和我隔了一条街。”
程平非常兴奋。
最初她真没对这件事抱多少希望,没想到真相这么近,只有一步之遥,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程乐让她务必小心,她忙完这摊事就再飞去和她会合。
“没事,我只当度假散心。”
程平笑着安慰她。
话说到这里,程乐忍不住又问起了大姐夫魏宁磊。
程平的声音非常平静,说他并没联系过她,他们的离婚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不会再有变动,等她冷静一段时间,把程父这件事了了,就回去和他把手续办了。
程乐听她这语气,虽然平静,却非常坚定,和她离开时的脆弱摇摆已经截然不同,心中非常宽慰,鼓励了她几句,又约她晚点到上海来玩一趟。
“那敢情好。”程平很有兴致的样子,“到时叨我小妹的光开开眼界。”
俩人又说了好一会儿才挂了电话,程平的心情不知不觉又好了,刚才在电话里,与其说安慰程乐,不如说是安慰自己,发现寻人启事全部不见的那一瞬她不是不心慌。
她握着手机下楼,准备买点排骨炖个菌菇汤,走到大厅时候碰到了杜斐,他正在收银台后面忙碌,抬头和她打了个招呼,非常亲切的样子。
程平停下和他寒暄了几句,这几日两人时不时会打招面,她发现杜斐出乎意料地热心周到,又极有分寸,听前台小妹说他也在大城市打拼过好些年,这几年才叶落归根,回来开了个民宿,并不是她想象中未开化的野蛮人。
聊着聊着,程平心念一动,拿出手机伸到他面前,问他认不认识照片里的人。
杜斐的视线在屏幕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难道有戏?程平的心紧张得怦怦乱跳,说:“你认识?”
“没印象。”
杜斐缓缓摇头,然后飞快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是专门来找人的?她是你什么人?”
“我失散的大姨,年轻的时候走丢了,家里一直在找她,都成习惯了,走到哪儿都想找人问一嘴。”
程平收起手机,面不改色地撒谎。
“是你大姨啊?怪不得和你有点像。”杜斐抽抽嘴角,说,“你把照片发给我一张,有机会我帮你问问。”
“那太感谢了,费心了!”
程平赶紧加他的微信,他的微信头像是那条威风凛凛的德牧。
给他发照片时,程平忍不住又盯着照片看了两眼,哪里像了?
照片上的女人虽然老了,但看得出来有一双美丽的杏眼,她却眉目清淡,全仗着皮肤白皙和笑起来若隐若现的那对梨涡才勉强算得上清秀。
她们姊妹三个,真正长得好看的是老二程安,自小在十里八乡都能排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