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早晨,程安开车回村陪程母吃面。
她是睡惯懒觉的人,回来这么早完全处于一片孝心。程母心里都明白,眉开眼笑地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面条,又张罗着拿腊八蒜,催她多吃点。
程安嗯了一声,埋头苦干。
吃得正高兴时程母突然问起了周岩辉,说她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程安嘴里刚塞了一筷子面条,表面镇静,心里其实慌得一批,好一会儿才说:“他去外地了,这不年底下了吗?得把那些欠债收一收。”
“一个人?你不跟着行吗?”
程母有些忧心,周岩辉耳根子软,别人给他个针他能当成棒槌,要不是程安挡着,这几年不知道吃过多少哑巴亏。
“我店里走不开。我还能帮他一辈子?!他自己也该学着些了。”
程安说着说着就想发燥。
看看程母,语气又缓下来,说:“放心吧,身边跟的有人。”
“什么时候能回来?算一算,从你爸的事到现在,都快一两个月没见他了,还怪想的。”
程母幽幽地说。
一个女婿半个儿,大女婿离得远,小女婿一直没着落,这几年她满心满眼疼的都是周岩辉。
周岩辉虽然没啥大志向,但整日笑呵呵的,又会耍贫嘴,一直都很讨女性长辈喜欢。
程安没回答。
她假装没听到,换了个新话题,说起备年货的事。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跟着你二婶她们赶几趟大集,什么都有了。”程母说。
程安想一想,说:“这样也好,待会我给你转点钱。”
让她忙点也好,免得闲下来胡思乱想。
程母却反应非常激烈,说转什么转,自己的钱都花不完,又一不小心说漏嘴,说程乐刚一声不吭给她转了一大笔笔,收到短信时她吓了一大跳。
程安立刻酸溜溜地说:“怪不得不要我的钱,原来太少了看不上眼。”
气得程母要打她,说:“一天到晚就你爱说这些歪话。我都一个老太太能花几个钱,谁的我都不要,都给你们存起来。”
程安吃得差不多了,就势丢下碗筷跑到院子里。
她四处看了看,偌大的院落被程母收拾得非常干净利整,地上连片树叶都没有,东边院墙的地方多了一垛木材,垛得整整齐齐,跟积木一样。
“你村西头黑炭叔前几天送过来的。”
程母解释道。
“黑炭叔?”程安轻蹙眉头,努力回想他的模样,却记不太清了。
“他干嘛对你这么好?不会是想追你吧?”她挤眉弄眼地逗程母。
气得程母又把笤帚举了起来:“一会儿不挨打皮痒是不是不?啥玩笑逗敢开?也不怕你黑炭婶提着菜刀把咱娘俩剁了?”
“我这不搞不懂吗,”程安边躲边笑,“黑炭叔和咱家又不沾亲带故,怎么对咱这么好?”
“那是你不知道。”程母突然陷入了回忆,“那会儿你还小,咱刚从村里搬到城里,脚跟还没站稳,你黑炭叔的大儿子脑膜炎送到医院,没钱治,找了上来,一进门就给你爸跪下了,你爸二话不说,立刻把咱家仅有的那点钱全给他了,又跟着在医院跑上跑下,好在终于救了那孩子一命,你黑炭叔记到现在。咱们那个年过得那叫一个凄惨啊,肉都吃不起,只能买一板猪油熬点油渣包饺子......。”
“还有这回事?我爸这人真够意思!”
程安听住了。
“这种事多了去了,你爸这辈子,热心肠又爱管闲事,到处都是朋友。这不,前几天,几个外地的朋友听说他的事专门找了过来,带的东西装了一后备箱,去上坟时还给你爸结结实实磕了好几个头。”
程母幽幽叹气:“你爸是个好人啊,可惜老天不开眼,好人不长命。”
程安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问:“那几个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三个男的,年纪有大有小,你怎么问这个?”
“男的就好,我怕他偷偷摸摸在外面藏了个相好的,现在找上门来分咱们的家产。”
程安嬉皮笑脸,借着开玩笑说出真心话。
“你这死妮子,越来越不像样了,长辈的玩笑都敢开?”程母笑骂着追得她满院子飞,给往日安静的院落增添了几分生机。
再坐下来说话时,程母非常郑重其事地来了一句:“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你爸一生正直清白,嫉恶如仇,绝不会有那种花花事!”
“知道,就是开个玩笑逗你乐乐,怕你积食。”
程安有些心虚,没想到她妈反应会这么大。
“玩笑也不许开!”
老太太罕见地严肃。
程安磨蹭到下午才走,程母交代了又交代,让她下次一定要把她的宝贝女婿带回来,又把一玻璃罐子腊八蒜赢塞到副驾驶,说周岩辉爱吃。
程安把车开出去老远了程母还站在大门口的老槐树下朝她挥手,冬日的老槐树叶子早就落完了,光秃秃的树枝弯曲嶙峋,天空倒是极晴朗的天空,瓦蓝瓦蓝的。
程安从后视镜看着这个场景,鼻腔里像呛进了灰尘,一阵酸胀。
多懂事的小老太啊,不爱吃不爱穿也不爱钱,就这么一点小要求。
她直接开车去了周岩辉公司。
办公室里的周岩辉被她杀了个措手不及,一脸惊讶和警戒。
自从俩人上次直播连线撕破脸后,彼此都把对方拉黑好一段时间了。
程安对他的反应很不满,立刻飞快把他的办公室环顾了一圈,说:“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等他回答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进去,刷刷拉开窗帘,又拉开卫生间的门,都是空的。
她讪讪地笑,说:“也没藏人呀?”
“你干吗?你今天来干吗?我最近可没招你惹你?”
周岩辉气愤地说。
程安啪地把三条软中华香烟拍在他桌上,说:“我今天来是求你办件事。”
这样啊,周岩辉脸上的表情马上不一样了,双腿慢慢交叉放在桌面上,说:“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还摆上谱了。
程安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忍气吞声:“我妈今天问起你了,你这么久没回她好像有点起疑了。这两天你抽个空去转一圈,别空着爪子,多少提点东西,就说刚从外地要债回来。”
“这几天不行,公司离不开人。”
“半天空儿都抽不出来?”
“抽不出来!”周岩辉飞快又坚决地说。
分明在故意为难她。
“你...”程安胸口浊气乱涌,胳膊一扫,把桌上得茶壶茶杯电脑乒乒乓乓全被扫到了地上,叮零哐当叮一阵乱响。
周岩辉冷不防,吓得立刻弹起来了,怒道:“你又犯什么病?”
“你没良心!”
程安咬牙切齿,眼圈都红了:“我爸才走几天你就翻脸不认人了?他外地的朋友还知道专门回去看看我妈,你呢?我妈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对你比对我还好,知道你爱吃她腌的腊八蒜,还非让我给你带过来,我看还不如喂狗!”
越说越生气,抄起装腊八蒜的罐子就要往地上掼。
唬得周岩辉赶紧冲过来拦她,边拦边认输,说:“行了姑奶奶,别作了,我去,我去还不行?”
趁机把那个罐子抢了过来,举起来左右看看,没皮没脸地说:“别说,我这两天正想这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