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北数了数,这一沓是一万。包里一排五沓,包看着挺深。那小伙子臂力不错啊,当这种人的秘书面试时候是不是还要考体能?夏北叹了口气,现在哪儿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把钱放了回去。
“有些事情你肯定是误会了。”夏北说。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单挑黑社会。虽然面前这个被称为某总,头衔也是正经营生。但一切都是假象,最初她不过是个穿着高跟鞋被卡在巷子里大叫救命,还把手机丢了的女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和开棋牌室的老头杠上了,再后来和前地痞流氓拜了把子,再后来就成了“谷神街大伙都听你的”。
夏夜寂静,虫子围着唯一的光源飞舞。夏北心里升腾了一种别样的情绪,好像与选一辈子还是选一分钟之类的有关。
“大伙听我的,是因为大伙觉得我上道,和他们想法一样。要是有一天,我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了。谷神街还是谷神街,但这儿就不会有我的位置。”夏北看着面前的男人,“要是谷神街拆了,很多人都没有地方去了。”
“大家都是有苦衷的嘛。”林总说。
“苦衷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人就是容易走极端。”夏北说,“你就一定要这块地?”
林总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但那双眼睛是半点笑意都没有的。“夏老板——”他拖长音调,“哎呀,你是嫌我给得不够多?人不可以太贪心哦。”
夏北翻了一下白眼:“我是说你死了这条心。”
林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个人的表情原来可以从笑容可掬瞬间变得凶相毕露的。
“夏老板是不肯帮这个忙咯。”
“答案是NO。”夏北对他比了中指。
“好好好,很好!”林总猛地从塑料椅子上站起身,“戆居!敬酒不吃吃罚酒!谷神街的骨头和我比?碾死你们就当碾几个蚂蚁。”
“安柯!录下来了吗!”夏北手一挥,躲在房顶上的安柯比了个手势。
林总一愣,大骂死衰仔。“去,搞掂他!”他指着房顶,身边的年轻人丢下包,窜了出去。那身形明显是练过的。安柯见势不妙,摇摇晃晃在屋顶上开始逃跑。
说时迟那时快,老张飞身扑了出去,拦腰抱住了年轻人。这一下止住了对方的势头,安柯顺利地消失在了屋顶后面。
年轻人掰不动老张那双每日大火颠锅,铁钳一般的胳膊。转而膝击他的肚子。但老张如泥头车一般,虎吼着把年轻人推出去几米远,两人一同跌倒在地。
“愣着做什么啊!等着老母出殡啊?”林总恶声道,剩下三人迅速窜了出去,往安柯逃跑的方向追去。
夏北和林总隔着一张折叠桌对峙。“谷神街的骨头,有多硬啊?”林总又扯了一下衬衣领子,“那后生仔要是不小心从房顶摔下来,有个好歹,也是你的错咯。想当英雄,也要看看时务啊。我们有句老话——”
“——逞英雄……死得快喔!”
咿咿啊啊!黑夜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含糊的吼叫。那声音的主人并不能说出完整的音节,但那声叫喊中饱含了愤怒。
乞丐兄弟中的歪嘴拿着他当做拐杖的一根破伞,站在巷子口。
夏北愣住了。
紧接着,黑暗中出现了更多的人影。从漆黑的门洞中出现,从各条巷子后面出现。好像潮水,没有人说话,只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人们聚集起来,将林总的手下从巷子里逼了出来,逼回到了小饭馆门口的空地上。
街坊们手持棍棒、拖把、晾衣杆、锅盖和折凳。沉默地站在那里。
林总又扯了一下衣领。但夏北觉得,他怕了。
“好嘛,很好嘛。要打架咯?聚、众、斗、殴。谁怕谁啊?”林总说道。
“你说的厚。”夏北拿起之前的可乐瓶,哐地一声砸在折叠桌上。然而想不到那瓶子质量极好,折叠桌被打趴窝了,那瓶子完好无损。
所有人都看着夏北。
夏北心里一急,心想这怎么和电影里演的不一样,干脆一瓶子拍在饭馆的墙壁上,那钢筋支棱着的墙壁抖了抖,瓶子终于应声而碎。
夏北拿着半截玻璃瓶,用那不规则的破损一端指着林总。
“谷神街的骨头硬不硬!你试试就知道了!”
那天后来不知谁报了警。但警察来之前大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谷神街街坊们的绝活之一便是聚散迅速,在这方面极其有组织纪律。林总那个拎包的跟班和老张单滚了几回合,没占着便宜,和林总其他人一道撤退了,撤退时瞪了老张一眼。而后者也回瞪回去,像两头被迫分开的斗犬。老张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开始叫着腰疼,要是再年轻几岁,摔他个狗吃屎,就这种身体素质,切等等。
瘸子混在人堆里,等人群散了个七八成,跑来找夏北邀功。“我看那几个人来者不善,就去叫大伙了!”
“来者不善你怎么也不拦着?”夏北说。
“哎呀,这不是……我哪敢?得罪不起人呐。”瘸子说。
安柯小心翼翼地从屋顶爬了下来。而腿软得反而是夏北。肾上腺素一退,全身上下只剩下虚脱和后怕。
“死定了!这林总好像后台很大,手段很多。我不会真的被沉江吧?”一瞬间夏北脑子闪过无数警匪黑帮缅北诈骗题材的电影桥段,其中所有的受害者都置换成了自己,所有的结局都是沉江。
“你待在谷神街就是安全的。”老张说。
“真的?”夏北燃起了一点点希望。
“真的。你爹会保佑你的。”老张说。
“你不是无神论者吗……”
“这个叫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
夏北又失眠了。她躺在小阁楼上,一部分原因是热到不行,另一部分原因她开始思考这么烂的居住环境,这么烂的一个地方。为什么她还是会敲碎可乐瓶子指着那个姓林的。最后结论是人活一世,大部分时候都在低头。拉板车的大叔上坡时低着头、瘸子歪嘴唱莲花落的时候低着头、阿婆去河边取水时低着头、安柯被当做怪物时低着头、朱老板和前妻打电话的时候低着头、自己唯唯诺诺向主管道歉时低着头。
但人总要为了什么把头抬起来。把头抬起来,仰望头顶一次。
人类从树上进化下地之后,解放双手让脊椎直立,人类从此选择了一个奔跑起来风阻更大但是更有性价比的体型。挺直脊梁,目视前方。旷野之上,星幕漫天。
夏北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夏九天的遗像。
“和你爹签合同的人?”老张蹬着电动三轮,车斗里装着刚批的蔬菜和夏北。凌晨五点多,是仲夏时节相对最凉爽的时间。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毒辣地烘烤整个城市。“对啊,总有个真的房东和我爹签了合同吧。”
“可你爹签合同的时候,我不在啊。我不知道他和什么人签了。”老张挠头。
“这房子是谁的?”
“那你得去问麻子了,他兼中介。”
“……他到底有几个职业?”
“还有低价旅行团代理、墓地丧葬一条龙、代注册公司……”
“停停停……”
夏北跑去找麻子。“麻子,麻子!”她在黑漆漆的窗口往里叫唤,没有声音。这就稀奇了,这个开杂货铺的麻子寻常总是支了个躺椅在里面睡觉。但这会躺椅还在,人却没有。杂货铺的窗口就是这一楼本来的窗户,边上就是门。夏北拧了拧门把手,那门应声而开。“我进来了啊。”夏北叫道,步入杂货铺里头,本属于麻子的幽深领域。
整个房间光照极差,白天也得开一盏头顶的节能灯。但这节能灯被淹没在天花板悬挂的各种货物中间。麻子是不稀罕使用所谓货架这种东西的,所有的东西按照墙壁和天花板的布局悬挂,层层叠叠包围了整个房间。夏北向里探去,拨弄开了几把塑料扫帚之后,看到麻子蹲在几箱厕纸中间。
“麻子?”
“麻子不在。”麻子说。
“你喝多了啊!”夏北一把将他从厕纸堆里揪了出来。见糊弄不过去,麻子开始打滚:“我啥都不知道!”
“你未卜先知啊知道我要找你来干嘛?”夏北用指节钻麻子两边的太阳穴。
“哎哟哎哟姑奶奶!现在谁不知道你要干嘛啊!启航那么大个房产公司老板亲自来找你,被你一可乐瓶给打回去了这事儿都传遍了——”
四万年前的光传到地球上一是一,最多因为大气层折射让它闪烁几下,顺带也保护了在这个球上生活的灵长类的眼睛。但灵长类之间通过空气传播的发声语言体系怎么就能走样得这样离谱?
夏北气急,但没有败坏。她沉着冷静地思考了几秒钟。冷笑起来:“是啊,条子都没有抓我,老娘的后台和启航老总比如何?你这个开杂货铺的麻子,要试试吗!”
麻子不响了。整个人慢慢地蹲下去蜷缩成一团。“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四十条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
这麻子。
夏北伸手使劲拧他的耳朵:“好,那现在我有权怀疑你在当年和房东串通签了非法的租赁合同给我爹,并且毁坏证物。你要怎么解释?”
“我怎么会呢!不就是个租房合同吗!”麻子又叫开了。
“你不拿出来,谁知道是不是合法的租房合同!拿出来!”
“姑奶奶——”麻子哭了。
“拿出来。”夏北阴森森地凑近,一股今天要么给合同要么噶腰子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