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走廊角落,简陋的一口大灶,万福在做饭。狱卒老武把一个小包袱扔在墙角,低声:“你媳妇儿可真行,天天都会准点儿在监狱外面站一会儿,连守在外围的便衣都懒得赶她了。今儿还瞅空子拦住了我,求着我给你们带了点衣服。下不为例啊,要是被马队长知道了饶不了我。”
“太谢谢了武爷。”万福点头哈腰,连忙揭开另外一口锅,掏出两个黄澄澄的贴饼子给老武,“这是我专门在菜锅旁边给您贴的,我知道您好这一口儿。”
老武满足地接过来,一边啃一边笑着说:“你这小子,手艺太好了,按说我们的饭菜都是前面送过来的,你愣是用牢饭拴住了老子的胃。”
万福继续做牢饭。老武凑过来:“万福,我就好奇,给犯人的米都是发了霉的,怎么到了你手里跟新米一样。”
万福:“这可是有绝活儿的,发了霉的米先洗净晒干,有盐的话用盐搓一搓,做饭的时候再加进去点儿白醋,不用多,一小勺儿,就能把霉味去个七七八八!饭店里都这么干。”
老武:“说句实话,要不是因为你这门手艺,你那个老爹活不到今天。”
万福做饭的手停了一下:“武爷,其实要没有我爹,在这儿,我也早活得没个人样儿了。”
老武感叹地:“也是。”
万福凑过来:“武爷,您看也快到中秋了,我给各位长官们做点好吃的吧?我过去可是田家泰的厨子,一到过节给他弄个七八样月饼不在话下。”
“你这是又想给你爹混点吃的了。”
“那是次要的,当然是先孝敬各位。”
“行,我给头儿说一声,看能不能弄进来点豆沙红糖。”
万福感激地:“谢谢您了。”
万福回到自己的号子里。太爷从一堆破棉絮里面慢慢坐起,佝偻着身子,比起在田家时,他显得更苍老和虚弱了。太爷看见万福对着小窗户挥舞双臂,感叹:“你这个傻子。”
万福:“老武说,玉娇天天这时候会来,一定能看见。”
太爷从怀中掏出一把快掉光了齿的梳子,对着墙角一块镜片儿,梳理胡子和头发。然后低头仔细捡掉衣服上的白发,尽量显得体面。太爷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用袖子捂住嘴,万福轻拍太爷后背。这时背后传来刺耳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门口。栅栏外,哑巴拖着铁锨头划过水泥地面。
万福压低声音问:“哑巴,知不知道今天几个?”
哑巴走过,手指在身后比了一个“二”。
太爷咳嗽缓过来,喘息片刻,靠在墙边,把手在万福面前晃一晃,万福回神。万福瞟一眼看守方向,从棉絮里掏出包裹,拿出棉袍,低声:“爹,这是玉娇让人偷偷送进来的。”
太爷抚摸着感叹:“唉,真是太委屈她了。”太爷的手触碰到东西,伸到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纸:“有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白纸。展开,一张幼稚的儿童画,画的是圆圆的月亮下,一家四口在玩老鹰捉小鸡。有胡子的太爷是老鹰,爸爸妈妈护着小宝,憨态可掬。
太爷笑得老泪纵横。万福也开心地看着,那里面明显有他。
太爷想起什么来:“昨天的功课做好了吗?有几句了?”
“都好了,可是⋯⋯我觉得张不开口。”
“说说看。”
“那你老不许笑我。”万福扭捏了片刻,拧巴着开口,一字一句地:“昨夜西风紧,三更又杀人。”
太爷认真听着,不予置评,等着后两句。万福更不安了,但沉了口气,继续:“抬头不见月,恨有半天云。”
太爷眼睛一亮:“好!这是真正的诗,不是打油诗。”
万福掩饰不住地兴奋:“好在哪?为啥?”
“前两句景情交融,虚实相应,写出了月黑杀人夜,无辜者既恐惧又意难平的心态。关键是后两句,抬头不见月,恨有半天云,”太爷慢慢品着,“乌云蔽月,不止一层意思,有深度。”
“还有深度?我就是觉得好多好多感受憋在心里,用别的话说不出来。”
“万福进步真快。这五言绝句很难写,可见你是个有慧根的。”太爷特别欣慰,慈祥疼爱地,“云魁小时候,我在咨议局瞎忙,没时间管他,经常因为没能亲自给他开蒙感到遗憾,没想到,你让我把教养儿子的快乐重新体会了一番,这也是老天给出的缘分啊。”
万福:“是缘分。赶明儿,我再给您作一首七言绝句。”
二人开心地笑。万福打开了玉娇做的衣服,张罗给太爷试穿衣服。万福手指摸到了异样:“这里面还有东西?”他撕开衬里粗粗缝上的一层布,拿出来半张报纸。二人凑到有光的地方看,是半张《新华日报》华北版,大标题:《胜利展开百团大战》,副标题:“捷报纷传已切断正太全线”。
太爷刚看清楚标题:“太好了,太好了⋯⋯”
外面传来了牢头的声音:“邱烨,华建伟!”太爷连忙把报纸叠好藏在棉絮中。表情平淡,伸手把万福搂在怀里。
栅栏外,两个年轻的囚犯被五花大绑,背上插着木牌,被特务们拖过走廊。
外面传来囚犯最后的喊声:“同志们,一定要替我们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很多囚犯都跟着喊道:“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共产党万岁!”
万福紧紧抱着太爷。太爷把那张报纸递到万福手里:“来,这也是你的功课,念。”
有光的地方,万福轻声给太爷读百团大战的长文报道,读得眼眶湿润。
十几匹骏马呼啸而来,马上是戎装的国军官兵。
团部内外,民团士兵执枪挺立。“潘长官,里边请。”张云魁引着一位穿中山装的长官往里走,他身后跟着十几名警卫。他是第二十一集团军政训处长、国民党江苏省党部委员潘绩山。二人边走边说。
潘绩山:“本特派员谨代表第三战区顾司令长官,给予海文自卫民团三等嘉奖。给你们补充的武器装备不日即可抵达,请做好接应工作。”
张云魁:“感谢顾司令长官,谢谢潘长官。”
潘绩山:“战区近日严令,各部队非经军委会、战区长官令准,不得自立名目,组织游击队。有人举报,诺溪地区杂色军队甚多,到处收缴民枪,非法组织民众,张团长可有什么汇报的吗?”
张云魁:“没有。”
进了堂屋,潘绩山注意到中堂悬挂着孙中山像,微微点头,示意要单谈。张云魁示意老油、杨远征等人退出。潘绩山的警卫也都退出,持枪挺立在门口。
张云魁给特派员倒茶,请潘绩山落座:“长官请。”
潘绩山却未动地方,慢慢开口:“张云魁,87旅少将旅长。”
张云魁心里一震,沉默地看向潘绩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门口处,老油不安地朝两人张望,又盯着那几个警卫员手里的枪,自己也摸着枪,准备随时应变。
“知道戴老板是怎么评价你的吗?”潘绩山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文,念道,“‘张兄怀忠贞之志,遭覆盆之冤;然高洁隐忍,不计虚名,扎根乡野,埋头苦干;组织民团,杀敌报国。堪比苏武李广,实为干城之将,我辈楷模。’”
张云魁特别意外,百感交集。
潘绩山把电文揣起:“两年前,戴老板就嘱咐我留意你的情况,说你是受冤,而无处鸣冤。去年你们溪口镇一仗,我就一直怀疑你这个张斗鬼,后来,我与范县长私聊了一番,才确认了你的身份。”
潘绩山推心置腹地:“戴老板要我对外保密,先以顾司令的名义前来犒劳。戴老板会在合适时机向蒋委员长提议,要恢复你的党籍、你的名誉,尤其敌后正是用人之际,军衔与职务皆应提升。(抱拳)张将军,兄弟祝贺了。”
张云魁立正:“感谢党国栽培,感谢戴老板、潘长官慧眼禅心。坐下聊。”
张云魁带潘绩山入座。门外,老油、杨远征等人放松下来。
潘绩山:“有一件事儿要麻烦问你,在诺溪地区,新四军发展得怎么样了?”
张云魁:“我一直在鱼塘经营自卫团,对新四军不太关心,不太了解。”
潘绩山:“抗日挺进纵队的谢语峰,你认识吗?”
张云魁谨慎地:“他们的防区就在附近,交道不太多。”
潘绩山微微一笑:“我刚刚从保安三旅的葛致远那里过来,我知道,你跟谢语峰有交往。”
张云魁沉默了一下:“现在不是讲抗日统一战线吗,难免的。”
“我们很多人都会被共产党的外衣所蒙蔽,但云魁兄毕竟是黄埔出身,了解两党的过往,不要被蒙蔽了。”潘绩山边说边判断地看着张云魁,“其实日本人并不可怕,以现在两军不温不火的接触势头,我们靠地广人多,已经拖住了他们,等盟军腾出手来,局面不愁不变。但共党的势力发展太快、太猛了,大大超出战区顾长官的预计,也令蒋委员长深为忧虑。共党到处组织老百姓,如洪水猛兽一般。如果他们不收敛,顾长官和韩主席是要决心对他们动手的。”
张云魁配合地点点头。潘绩山:“当然,现在还不会。我想借你的宝地一用,下帖请这个谢语峰、葛致远还有附近民团都过来,我们过个中秋,共商抗日大计。你看怎么样?”
张云魁:“刚刚说了,我跟他接触不多,他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