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娇从里屋搬出货品,码放好进了柜台,继续核对账单。一对夫妻走进店里。
“掌柜的,我要一罐鱼罐头,一罐鸡罐头。”
丁玉娇:“好咧,稍等,都是这两天刚上的货,挺新鲜的,您看还需要别的吗?”
店里选购物品的那位贵妇走到柜台前,仔细打量丁玉娇。
“玉娇?!”
丁玉娇抬头,发现对方竟是廖太太:“嫂子?!”
丁玉娇激动地从柜台里出来,两人开心地拉住手。廖太太:“老廖!玉娇⋯⋯”
廖丰年礼帽遮脸正在另一侧选购商品,听到赶紧过来。
丁玉娇:“廖大哥!”
廖丰年:“弟妹?!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跟世伯上了美云号吗?”
丁玉娇:“我们没上美云号,我们上了来上海的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见店内并没有其他人,廖丰年道:“说来话长啊,咱们上次一别,我去了徐州,徐州会战打到后面,我军已经七零八落,孙怀义死了,我的腿也伤了。当时局势乱,撤退中耽误了治疗,最严重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了。有朋友介绍说上海一家医院能做手术,我就和夫人转道香港,偷偷回了上海。”
丁玉娇:“现在腿好点了吗?”
廖丰年:“走路还好,只是阴雨天骨头疼得厉害。重庆考虑到我重回战场有困难,就给我委派了一些别的工作,我们暂时留在了上海。别光说我们了,你们怎么样?”
廖太太:“对呀,弟妹,你们怎么样?”
“我们来上海后发生了好多事儿,嫂子,你跟我来,廖大哥,你也来。”丁玉娇拉着廖夫人往里屋去,廖丰年夫妇看到正在床上睡觉的月明。
丁玉娇:“这是云魁的孩子,在上海出生的,他叫月明。是爷爷给起的名字。”
廖夫人:“哎呀真好,我们的干儿子。”
丁玉娇:“我叫他起来。”
廖夫人:“别,别,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廖丰年:“世伯现在怎么样了?”
丁玉娇:“我爹跟万福,就是在南京那会儿帮云魁送剑的勤务兵。他和我爹被关在76号的监狱里,不明不白地被关了好长时间了⋯⋯”
廖丰年:“为什么?”
丁玉娇:“要不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对面饭馆买几个菜,咱们边吃边聊。”
廖丰年:“也好,详细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丁玉娇出去了。廖夫人:“这孩子长得真好⋯⋯老廖,我们要不要跟玉娇说云魁去过武汉的事?”
廖丰年为难:“你让我跟她说什么?怎么跟她说?跟她说军政部软硬兼施让云魁背了孙怀义的黑锅,还是说黄部长命令所有知情人把真相烂在肚子里?”
廖夫人:“至少应该让张家人知道云魁可能还活着吧。”
廖丰年:“可你确定他现在还活着吗?有消息说,云魁在野战医院被日军包了饺子,现在战乱,这种消息谁说得准呢?他现在生死未卜,这样,一旦我打听到确切的消息,我亲口告诉弟妹。”
1940年中秋。张云魁和范县长走在林间小路上,张云魁提着一个竹篮。
范县长:“祝贺你啊,终于洗脱冤情,回到正轨。”
张云魁:“范公,谢谢您。只是,我打心底高兴不起来。”
范县长:“你是担心,省里又开始对共产党搞摩擦了?”
张云魁:“这一次,好像不是小摩擦。山雨欲来风满楼。”
“特派员,还有新上任的行署专员,都要求‘加强乡镇建制,规范保安团,收缴民枪’,说‘凡民间私藏军械者,以死论罪’。这明显都是冲着共产党游击队去的。现在先要我们站队。”范县长劝导地,“好在你就快离开这里了,不要管了,站位高一些,也许能离开这些是非。”
张云魁:“范公真的这样认为吗?”
范县长无以回答。
张云魁:“您不用安慰我。海文县如此,整个江南敌后怕莫不如此。他们想收缴新四军纵队的枪支和地盘,新四军纵队肯定不会答应。他们打算先用阴谋诡计,然后就会明火执仗,我担心这样搞下去,真的会搞出内战来。”
“内战不是打了几十年了吗?有什么办法?”
“抗战到了最危险的阶段,民族都快灭亡了,可打了几十年的内战,还要继续打下去?”张云魁站住脚,“范公,我已经让韩小月去给谢先生送信了,让他不要来赴宴。”
范县长也站住脚,看着张云魁,点头:“你做得对,做得好。”
二人走进一片坟地。其中一个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写“范氏董甫芫之墓,同治七年四月十七—民国廿七年八月十五”。
张云魁:“该给伯母大人立一块石碑。”
范县长:“当时匆忙了。事后又不想破费。她自己也是个特别节俭的人。”
张云魁放下竹篮,范县长蹲下身子,把篮子里的吃食一碗一碗,整齐地摆在坟前,供上香烛。范县长:“甫芫,我来看你了。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咱们的斗鬼团长。去年今天,他们去偷袭鬼子,打了大胜仗。今天,他陪我来看你。今天也有好消息,斗鬼团长的冤情就要昭雪了。”
一杯清酒缓缓斟上,点点滴滴洒在坟前。
张云魁表情凝重,取出几张草纸,范县长点上两张。范县长絮叨地,柔和地:“都是好消息,你放心吧。省政府给了我一个三等嘉奖,说我‘守土尽责,整建有功’。加了俸钱了,这回我要给你修碑,你不许再推三阻四。”
张云魁心情低沉,默默陪着范县长。
韩小月走来,手里捧着一小束白菊。
范县长坐在坟前,拨弄草纸,和张云魁聊:“那天,要不是离开县城时我丢三落四,她跑回去给我拿东西,也不会被流弹炸死。她嫁给我三十年,也吵过架,多半都是我不讲道理。”范县长用手擦了擦眼睛,张云魁沉默地听着,蹲下身子为范夫人烧纸。
“我这一辈子,不信轮回不敬鬼神,人没了就是没了,说什么同穴�冥,他生缘会,不过都是自己骗自己。”范县长哽咽,说不下去了。
张云魁:“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范县长愣了一下:“你也爱读元稹?”
张云魁:“是我太太。她生前很喜欢元稹的诗。”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坟前。范县长拿起一把纸钱递给张云魁:“给令夫人也烧一些吧,不分时候和地方了。”
“谢谢。”张云魁另起了一小堆火,纸钱燃烧。张云魁的眼神追随着飞起的白灰,似乎对亡妻的魂魄轻声低语:“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两行清泪顺着张云魁的脸颊落下。
韩小月没有上前,安静地站在旁边一棵大树后。
范县长:“小月姑娘今天会回来吧。”
张云魁:“是。”
范县长:“小月姑娘很优秀,心思也很明显。你还这么年轻。缘分到了,该娶就娶吧。”
树后,韩小月认真听着。
张云魁:“范公,小月姑娘很好,只是我不想耽误她。我是一个早该死掉的人,苟活下来,是想找到更好的方式,为国家民族再尽一番心力。我不觉得自己能活过这场战争,我不希望这世上,再多留一个伤心人。”
这是小月万万没有想到的一个答案,她悄悄地离开了。
孤儿院内,丁玉娇在给小孩子们发月饼。曾雪飞抱着许多东西进来了,问候丁玉娇和孩子们:“中秋吉祥。”小孩子们纷纷回应。
曾雪飞把一个厚牛皮纸信封拿给丁玉娇:“给你的。”
“这是什么?”丁玉娇接过来,没有在意。
“我也很奇怪,是差不多一年前寄到我当时的落脚点的,但寄到时我已经离开那里了,同志就没有拆,辗转了一年这才又寄过来。”
包裹上写着:曾雪飞 收转丁玉娇女士。丁玉娇很奇怪,拿到屋里,用剪刀小心地剪开,打开包裹,竟是那本无比熟悉的《堂吉诃德》。
她怔住了,慢慢拿起书,翻开,发现里头竟夹着一张支票,渣打银行30万元法币,赫然有田家泰的签名。丁玉娇的手抖了起来,眼眶慢慢湿了。
丁玉娇:“大姐。”
曾雪飞转过身:“怎么了。”
丁玉娇说不出话,曾雪飞意识到她的失态,走过来慢慢看着,震惊。
丁玉娇心头,闪过田家泰生前的一幕幕场景。
她慢慢用双手拿起支票,交给曾雪飞。
曾雪飞不接:“这是田先生留给你的。”
丁玉娇:“田先生寄给你,我想他是有意为之。我代表田先生,全部捐给新四军。我想田先生是愿意和欣慰的。”
曾雪飞郑重地点头,接过。
斗鬼团的中秋夜,队员们纷纷忙碌着,打月饼的,搬酒坛的,设座位的,唱歌的,气氛轻松喜庆。老油一路巡视,跟大家愉快地打招呼,彼此问候。
“中秋吉祥!”“油团副好!”“月亮快升起来了。”
“大家吃好喝好。”老油转头嘱咐杨远征,“通知岗哨,越是这时候,越要加强戒备。”
老油走进厅堂,张云魁与范县长正陪着潘绩山聊天,葛占成、占松、占仁都在场。饭桌上已上了凉菜。老油到张云魁身边打了个招呼。
张云魁:“潘长官,范县长,大家请入座吧。”
潘绩山没有动屁股:“葛大队长和谢司令怎么还没来?”
张云魁:“葛大队长一大早去拜望新任行署专员,他说晚一点肯定会到。谢司令那边我不太清楚。”
葛占成:“潘特派员,我们跟新四军来往不多,谢司令未必给张团长这个面子。”
潘绩山:“他不来,不是不给张团长面子,是不给省部面子,不听调令。”
语气很严厉,张云魁和范县长都不吭声。
葛占仁:“潘特派员请他不来,说明共产党心里有鬼,不敢来。是该好好敲打他们一下了。”
葛占松推了占仁一下:“你不懂少咧咧。”
潘绩山:“葛占仁说得有道理,这是大局,最大的大局。如今共党嚣张得很,诸位切不可主次不分、本末倒置。”
葛占松被狠狠敲打,不敢吭声。张云魁和范县长默默对视了一眼。范县长:“潘长官,要不这样,我们边吃边等。别误了待会儿赏月。”
大家纷纷附和。潘绩山起身,大家纷纷起身,入席。潘绩山上座,张云魁和范县长左右主陪,旁边给葛致远和谢语峰留着空位。
杨远征:“报告,谢司令到了。”
张云魁和范县长都是一愣。潘绩山面露满意:“他带了多少人?”
杨远征:“报告长官,两名警卫,三支短枪,还带了礼物。”
张云魁起身:“我去迎一下。”
潘绩山也起身:“让油团副去迎吧,我跟你说两句话。”
二人走到厅堂门口,院内主要是斗鬼团成员,另有潘绩山所带的手下。
潘绩山:“云魁兄,席间我摔杯为号,让你的人拿下他,如有反抗,当场击毙。”
张云魁:“为什么?你之前没这么说。”
潘绩山:“现在说也不晚。”
张云魁:“这不合适。”
潘绩山:“这是军令。你不愿意就我来。”
张云魁还想说什么,谢语峰和老油已穿过院内的几桌走来,他只好迎上,一边与谢语峰握手,一边小声道:“你不该来,快找借口离开。”
谢语峰小声:“放心,我有准备。”老油感受到了气氛的怪异和紧张。张云魁一边给老油使眼色,一边大声道:“谢司令请!”
门口处,潘绩山也刚刚跟自己的副官交代完毕,转向谢语峰,露出客套的微笑。谢语峰上前,张云魁为二人做介绍。二人握手寒暄。谢语峰的两名警卫员被潘绩山的警卫留在外边。副官又示意谢语峰腰间的手枪,谢语峰将手枪取下,放在门口的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