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人轻轻敲门。
田家泰睁开眼:“进来。”
丁玉娇轻轻地进来。她看见田家泰的状态,脸色苍白,胳膊上包扎着绷带,半躺在贵妃榻上盖着毯子。
丁玉娇:“田先生,今天不读书了吧?”
田家泰:“为什么不读呢?”
丁玉娇看见他面前的凳子上放着那本《堂吉诃德》。“还读《堂吉诃德》?”
田家泰看她的神情,道:“你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丁玉娇低头沉吟,在几步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丁玉娇:“您的伤怎么样了?”
田家泰淡淡地:“还好,人没死。命挺大。”
丁玉娇想了想:“万福说,你上车的时候没有受伤。”
田家泰:“他看错了。你这不看到了嘛,中枪了,他只看到我在增寿楼外没有受伤,想杀我的人很多,他并不知道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丁玉娇还是问了出来:“那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呢?”
田家泰轻描淡写地:“因为我是汉奸吧。”
丁玉娇:“那你是汉奸吗?”
田家泰愣了愣,不爽地:“凭什么不是呢?凭什么不是呢。只要在华界,只要你有实业,必须都扔下,去重庆,去上海,才不算汉奸!留下的不是汉奸是什么呀?我凭什么只能是个生意人,我有那么多企业,我不是光脚的贩夫走卒,我是泰来的老板,上千号工人等着我吃饭,难道都扔了?让他们都饿死?!”
丁玉娇:“我不知道您说的是气话还是实话,如果是实话,抱歉田先生,我想跟您请辞。”
田家泰也生气了:“可以,不给汉奸读书,宁死不食周粟,好气节,可以!”
丁玉娇站起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走回来,激动地:“我的丈夫在淞沪战场为国捐躯,我和我爹一路从南京逃难到上海,你不明白,‘汉奸’这两个字对于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们就是你说的光脚的人,我们就是宁死不食周粟的人,这段时间感谢您给了我们一片屋檐、一块瓦,给了我们栖身之所,过往种种,我丁玉娇非常感谢,再往后就不在您府上打扰了。”
丁玉娇转身就走,干脆利索。
田家泰忽然说道:“⋯⋯这一枪是我自己打的,丁玉娇。”
丁玉娇停住脚步,转头。
田家泰:“万福没有说错。因为我不想加入伪政府,我也不想让已经投伪的商会会长天天逼我加入他们,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打我自己一枪,跟他们说我贪生怕死。我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为了讨回军管理的工厂,我求我十几年的老同学工藤,你见过的,请他以个人名义帮我忙,可是我太天真了,这个时候他作为日本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地帮我呢?十几年的情谊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只想摆脱这个进退失据、前狼后虎的境地。我不在乎别人说我是不是汉奸,我也不在乎别人觉得我贪生怕死。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是为了保障日本侵略我们,更不希望我的机械厂被改造成日本的军工厂造子弹来射杀我们中国人,绝不能,一颗子弹都不行!我说完了。”
丁玉娇:“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不希望,你也认为我是汉奸。”田家泰说完转身面向窗外,背对着丁玉娇。
丁玉娇走了回来,面对田家泰真诚地:“对不起⋯⋯是我误解你了。”
田家泰:“误解我的人又不止你一个,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想拜托你,刚刚跟你说的这些话,我不希望第二个人知道。”
丁玉娇点头:“田先生,谢谢您对我的坦诚,也谢谢您对我的信任,我跟您说说我的事儿吧,您想听吗?”
田家泰:“请说。”
丁玉娇:“我有一位朋友在筹措义卖会,为难民募捐。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儿。哪怕是微尘一样的小事,只要能出上一点点力,我都想去做。”
田家泰:“哪里主办的义卖?”
丁玉娇:“上海职业妇女俱乐部,我朋友是那里的负责人。”
田家泰想了想,道:“曾⋯⋯雪飞?”
丁玉娇意外:“您知道她?”
田家泰点头:“淞沪开战的时候,在抗战后援会筹办大会上见过。她很干练。”
丁玉娇问道:“您参与过抗战后援会的工作?”
田家泰表示不值一提:“那个时候,全上海的人都是后援会,参加不奇怪。”
丁玉娇真心地微笑。
田家泰:“你跟她很熟吗?”
丁玉娇:“来上海才认识的,她人很好,帮过我很大的忙。”
田家泰若有所思,点点头:“义卖很好,不过你要小心一点。曾雪飞的背景⋯⋯”
丁玉娇:“义卖会是报批过租界公董局的,完全合法合规,毕竟也是帮租界当局解决难民问题。”
田家泰:“毕竟是高调抗日嘛。租界对中国人的抗日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本特务不会坐视不管的。轻则捣乱、恐吓,重则⋯⋯可能什么都干得出来。”
丁玉娇不禁严肃起来。
田家泰:“做事归做事⋯⋯真有什么情况,你得机灵着点,要学会保护自己。”
丁玉娇:“谢谢您。”
田家泰:“只是,之后,没有人给我读书了⋯⋯”
丁玉娇听到田家泰这么说,走过去拿起书,坐了下来。
丁玉娇:“之前是请辞,现在是请假。如果您愿意的话。”
田家泰:“谢谢。”
丁玉娇:“还读《堂吉诃德》?”
田家泰:“当然。”
丁玉娇翻开书签所在的页面,清了清嗓子,认真读起来:“他用盾护着身子,把长矛安在矛托上,鼓舞罗西宁向前跑去,和前头的风车冲突;但用长矛朝着那风车一刺过去时,为烈风所吹动的风车,却把他的长矛打成粉碎,连人带马地拉到半天,远而又远地抛在草场上,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