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半夜,张云魁靠在大门口,接岗,低声问罗祖良:“老油和三班长还没有回来?”
罗祖良摇头,离开。张云魁觉察身后有动静,端着枪转身。
谢语峰:“是我。”
张云魁转身继续坐下,把枪放在身前。
谢语峰:“张先生是哪个集团军的?”张云魁没有回答。谢语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之前肯定是个经验丰富的军官。”
张云魁:“谢团长,都说你们擅长做政治思想工作,可眼下这种形势,我们还能有几天的交集?不如节省一下力气吧。”
谢语峰在张云魁旁边坐下:“现在国共合作,共产党也为实行三民主义而努力。”
张云魁:“三民主义?我看只是一民主义。我们联合抗战全靠民族大义。”
谢语峰笑了:“说得有意思。那你怎么看战后的情况?”
张云魁反问:“贵党觉得这场战争我们能打赢?”
谢语峰:“当然能打赢,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张云魁不想多说。谢语峰也就沉静地坐着。
张云魁突然起身:“有人来了。”
老油和三班长背着大包裹,快乐地满载而归。
老油:“快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大家都陆陆续续被惊醒。老油变宝贝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堆萝卜、蔬菜。老油:“就路边一大户人家的房子,做好了饭没来得及吃,就全跑光了。馒头在锅里,最不得了的,还有这个!”
老油掏出了一堆火腿,还有红酒!医院组的人纷纷接过吃的,传递着。
“来来,这是分你们的!”老油大方地分了一堆给新四军,一脸鄙夷地看叶胜:“怎么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正规军的心胸!”
叶胜鄙夷地:“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油一口咬一块馒头:“行,你装,你继续装!”
通信员:“谢团长!有信号!”
谢语峰走过去,大家围过去。付帆欣喜地:“联络部派出的船已经出发了,凌晨五点就能到何家渡。”
谢语峰:“太好了,大家整装,准备出发。”
新四军纷纷起身,整装。医院组都听到了,心理上受到巨大的冲击。老油觉得嘴里的馒头也不香了。
谢语峰小声对付帆:“船多大,有没有可能接上他们?”
付帆摇头:“就两艘小船。而且要划很久,等天大亮了,也没法跑第二趟。”
谢语峰沉默地看向医院组,又看向门口朝外站着的张云魁。
杨远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精疲力尽:“张大哥,有一队鬼子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人还不少。”
所有人收起了短暂的笑容,立刻神经紧绷。东倒西歪坐在地上休息的几个兵也都站了起来。
张云魁:“你看清楚了?有多少人?”
杨远征点头:“我和小周一起数的,他还在警戒。有两个小队,各五十多人,有轻重武器。他们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过来搜索。估计十几分钟就会到。”
医院组自动凑到了一起。大家脸色都变了。谢语峰也走过来,站在医院组外围听着。
张云魁心情沉重:“我们现在有重伤员九个,轻伤员十五个,还有八名医生,六个战士。”
老油:“我们还能打吗?可逃往哪逃?”
院长绝望地看着满地的伤员:“带着这么多伤员,只能坐以待毙,除非,能动的人现在逃走,不能动的人,自生自灭。”
罗祖良:“逃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黑暗中,谢语峰听着,默默地看着张云魁。付帆和叶胜也出现在他身后。他们同情地看着医院组。
张云魁:“除非,我们用所有能动的人和枪,在鬼子到来之前,把他们引开。”
老油脸色变了:“你是说,让我们牺牲自己,去保护这一堆伤员和没有战斗力的人?”
小月反驳:“他们是因为战斗受伤的。”
三班长:“不是。我们连个番号都没有,现在拔腿就跑,谁也拦不住。凭什么干这种傻事儿?”
医生甲:“我们是当医生的,不是战士,等着被杀吗?”
“我们还能战斗吗?”屋子里的人窃窃地私语着,所有的人,包括老油,都没有信心。
张云魁走动了几步,站住,望向老油、三班长、杨远征、几个伤兵,开口了:“我们还能战斗吗?我们都是被打散了的败兵,混在伤兵中,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我们说要去找部队,找战场,可这里就是战场,就是火线!如果不能掩护伤员一起逃走,我们就必须主动杀伤敌人!战斗到什么时候我们死了,我们个人的任务就尽了,兄弟们,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很简单的一件事⋯⋯”
所有人表情肃穆。小月带着肃穆、振奋和崇拜。
人影缝隙间,谢语峰、付帆、叶胜看着。付帆看了谢语峰一眼。
张云魁:“能够走得动的,就站起来,都跟着来。不能走动的,原地等待生机,或者死亡。战斗的地点就在这一里路的圈子里,一个钟头内就都清楚了,如果我们能引开敌人,你们就有一个新的转机;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也只好同归于尽!”
重伤兵静静地躺在屋子里,能够活动的轻伤兵,老油和他的手下,所有的医生,小月,他们默默地排列起来,捡枪的捡枪。虽然有些人的心里还是疑惑不定,不能很快立下战斗的决心。
杨远征坚定地站在张云魁身边:“张大哥,在战地医院时,我说营长死了,以后跟着你,我杨远征是死是活,这辈子都跟着你!”
在医院组的身后,谢语峰和新四军战士们静静地听着。
老油:“吃了火腿,大家出发!”
张云魁用下巴指指对面:“把所有的火腿,给对面,换他们的子弹!”
谢语峰:“让我们商量一分钟,怎么个换法。”
“请便。”张云魁抓起一片火腿放到嘴里。
谢语峰和叶胜、付帆等人低声商议。张云魁嚼完火腿。那边也商量完了,战士们表情沉重,谢语峰转身对张云魁。
谢语峰:“我有一个计划,你要不要听听?”
张云魁淡淡地:“只要能给你们的,都可以换。”
谢语峰:“我们不走了,让船运走所有伤员和医务人员。”
张云魁愣住:“你说什么?”
谢语峰:“用新四军的两只小船,把伤员、医生和女同志都送往江北,我们的游击队会把他们接应到安全地带。”
罗祖良等医院组所有人都呆住了。伤员们和医生们的眼睛里露出光芒。
谢语峰:“我们现在有二十六个人,八个文职,十八个战斗人员,十九杆枪。”
张云魁:“你们真的商量好了?”
谢语峰:“战斗是件很简单的事。穿上这身军装,就是准备战斗的。在哪里都是杀鬼子,都是救同胞。我们决定,战斗人员跟你们一起死在这里,但是,要死于一个有目标、有计划的死⋯⋯”
新四军的战士们如山沉默,站在谢语峰身后,没有人反对。
小月、老油等医院组的人都被感动。
张云魁被深深震撼,眼眶发红:“好!送走伤员,我们可以把鬼子引到机械厂来。把机械厂变成埋伏圈,根据敌人的多寡决定战术,不管是打退敌人还是唱空城计,都最大限度地消耗敌人,寻找生机。”
谢语峰:“你果然是个优秀的指挥官。”
张云魁内心有些惭愧,主动伸手:“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们一心要活到战后。”
谢语峰:“死要死得其所,我死则国生,我们就不惜一死。”
二人握手。煤油灯光下,谢语峰紧咬牙根,张云魁眼睛显得亮晶晶。他二人一个是失去名分的国民党,一个是坚定的共产党,但是策划如何配合着死在一起。
老油对叶胜:“你们的船,就不能再跑一趟?”
叶胜肯定地:“能!可惜那时候你已经死了。”
老油:“嘁,你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