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黄色军装的行列在公路上行进，雪亮的刺刀放射出暗白色的光焰。约莫五十个鬼子，是一个小队。
张云魁和谢语峰在机械厂高处，用望远镜观察日军。
谢语峰：“好一条刚出穴的蟒蛇。”
张云魁：“凶恶而美丽。”
谢语峰：“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们从岗桥方面过来，岗桥的国军看来已经撤退完了。”
张云魁：“不然鬼子也不会这样骄傲，挺着胸，队列整齐，连斥候也不用。”
日本军挺着胸，行列整齐，刺刀、枪杆以及身上的军服看起来都是簇新的，他们体格显得壮健，肩膀张得很阔，虽然矮得不成样子。他们舒舒服服地走着，好像与战斗全无关系，也不会再遇到战斗。
谢语峰：“张先生，你设计的打法非常高明。”
张云魁：“没想到你会赞成。”
谢语峰用望远镜观察到，敌人还有两分钟将走上桥，桥这边，二十米外的公路边，掩藏着十二个挺着枪尖的国军战士，枪对着公路桥梁。
谢语峰边看边说：“灵活地使用兵力，是战争指挥的核心。我们向来主张诱敌深入，因为这是战略防御中弱军对强军作战的最有效办法。”
张云魁用望远镜往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望去，可以看到江边。
早晨的阳光里，新四军的两只小民船，满载了伤员和医护，罗祖良、付帆已经在船上，小船就要离开。小月恋恋不舍地上船，望着这边。
张云魁放下望远镜，对谢语峰：“用你们的话说，叫‘反对所谓有退无进的逃跑主义，同时也反对所谓有进无退的拼命主义’。对吗？”
谢语峰这回真吃惊了：“你读过我党毛主席的著作？”
张云魁：“刚开始读《论持久战》，他打仗确实有一套，《孙子兵法》烂熟于心。”
江边野码头，小月眼中，只有远处最高点上的那个身影。她忽然跳下船，朝机械厂方向跑去。
罗祖良一惊：“韩小月！快回来！”韩小月继续跑。罗祖良：“那边是战斗，不需要你！服从命令！”
小月抛下一句：“如果他们受伤了，至少还有人给他们包扎！”
罗祖良急得要跳下船，被旁边的院长阻止：“她说得有道理。”
小月踏着水跑，医疗箱跟着她在水面的晨光中跃动。
十二个挺着枪尖的国军战士，依托着潮湿而发松的泥土，对二十米外的公路桥梁上行进的鬼子，沉毅地发出了猛烈的排枪。
枪声震撼了四周的原野，仿佛一阵暴烈的狂风吹过，在鬼子间引起骚动。
骄纵的日本兵很快发现了敌手。这是十二个负轻伤的国军战士，他们趴稳身躯，用狰狞可怖的面目去注视当前的敌人，不断地上膛，射击。
灰白的水泥桥上发出一重模糊的浓雾，日本兵整齐的队伍像一列奇异的玩偶，他们努力不让队形有所变动，只听见一声声狂叫从那怪异的队伍中发出，一阵阵的排枪射向埋伏地。
十二个勇士把握着充分的战斗时机，原地开枪，最多翻一个身，继续开枪射击。他们先后纷纷中弹。
日本兵整齐的队伍发出又一阵怪异的得意的叫声。
就在这时，从另一侧稀疏的树林里闪出七个蓝灰色的身影，这是新四军战士跃进的身姿，他们边跑边激烈地放射了排枪。
猛烈的枪声震荡着耳鼓，震荡着四周静默的原野。鬼子的视线被这些跃动的身影吸引了。新四军七名战士边打边撤，有一名战士被击中，倒地。
二十多名鬼子出击，去追那六个身影。其余鬼子仍留在桥边。六个身影倏地消失。鬼子们看清了机械厂大门，猛地站住。缓缓靠近。从机械厂又放出一批排枪。几名鬼子中枪倒地。
枪声完全消失，机械厂看不见一个人影。这些鬼子犹豫地懵懂地站在那里。桥边的几十名鬼子开过来了，有序地拿出轻机枪、掷弹筒，呈扇状准备战斗。头二十名鬼子犹豫地追进机械厂。
叶胜守在高炉上，高喊：“高些，再高些！”三个新四军士兵沿着高炉的台阶，占据了制高点，那是个猛烈的火力点。二十名冲进来的鬼子，被纷纷射倒，其余鬼子立刻借着掩体射击。
敌人的猛烈的火力集中在这高炉上面，三个新四军士兵从高处跌落。敌人的机关枪的子弹倾泻在高炉上，瞬间千疮百孔。这些鬼子刚试图寻找还有没有敌军，又来了一片排枪。倒下几个鬼子。剩下的几个鬼子仓皇冲向他们能看到的出口。
老油带三班长等人守在机械厂的出口。五个国军占据了一个优良的据点，用步枪，一枪一个敌人。
枪声又消失了。只剩下面一个巨大的钢铁废墟。有鬼子有序地分散，侦察机械厂外围地形。大几十名鬼子站在原地，两名日军小队长在激烈地争议。看动作，一个认为应该再冲进去，一个担心有更多埋伏，认为应请示上边调大部队。
机械厂另一边，小月蹑手蹑脚接近机械厂。小月忽然被人捂嘴拉胳膊，蛮横地拉到机械厂内隐蔽。
张云魁厉声：“谁让你回来的？！”
小月气呼呼：“我来给你们收尸。”
张云魁忽然抬手，朝小月身后开枪。一个刚探察到后边的鬼子中弹倒地。回头看着的小月这回吓得不轻。张云魁左右看，找到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拉小月过去：“钻到那里，用铁板挡好自己。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小月委屈地抱着医疗箱，钻缩到角落里，用铁板挡好自己。张云魁转身跑开。
机械厂后门处，日军小队长甲挥手，又有三十名敌人走进机械厂的天然迷宫。这一次，他们有战术，立刻向两边分散，摸进各种掩体。
他们经过小月藏身的角落，铁板一动不动。只听到周围响起一阵阵枪声。不同的节奏，不同的远近，显然是我军在伏击敌人。敌人在还击。
铁板上的光影。手榴弹的爆炸声。铁板上反射的被炸飞的人影。被炸飞的东西砸到小月面前的铁板，颤悠悠的。更激烈的枪声，甚至有掷弹筒发射的声音。更大的爆炸声。拼刺刀的身影映在铁板上。鬼子的惨叫声。
枪声变少，忽然五六个敌人仓皇逃窜——是我们故意放走了几个。他们跑过小月隐藏的地方。铁板后面，小月吓得一直闭着眼睛，嘴里咬着纱布。
机械厂外，那五六个鬼子惊慌地跑来，打头的向日军小队长乙汇报。
张云魁和谢语峰站在隐蔽处，透过缝隙紧密观察着这一切。
张云魁：“他们还会进来。”
谢语峰：“我们要换打法。”
张云魁：“请讲。”
万福背着一筐新鲜蔬菜走过街道，习惯性地抄近道往田府走。巷子里人很少，他刚一进小巷，后背忽然挨了一棍，眼前一黑，接着被两个身影套进麻袋。
黄浦江边，麻袋解开了，露出万福的头，一声“救命”还没喊出来，万福已经看见混浊的江水，立刻改口大叫：“别别别，大哥大爷！你们想要什么告诉我呀⋯⋯”
两个短打伙计铸铁一般的胳膊，随时要把万福抛到江里，却又像在等待命令。
万福感觉到一点生机，跪在地上往后缩：“大哥大哥，你们肯定是绑错了，误会了！为什么要绑我呀，我没干过坏事⋯⋯”
蓝布工装身影走向万福，沙哑的声音：“抬起头来。”
万福堆缩着：“我不抬，我不看您，我从来没见过您，我也记不住您的脸，这样您就放了我吧，我啥也不是，绑我干啥呀⋯⋯”
沙哑声音喝道：“你他妈个孬种，抬头！”
万福慢慢抬头看着——蓝布工装身影终于露出了正脸，仰视的角度，似曾相识，但要冷酷得多。万福恍惚认得，又完全不敢认。
沙哑声音：“孔二包，你不认得我了？”
万福慢慢站起身，再次看着那张嘴角带疤的脸，那双凶狠的眼睛。
万福声音发颤：“黄瞎子？你是黄瞎子？”
蓝布工装一咧嘴，阴沉地：“恭喜贺喜啊这位先生！我送您三句话分文不取！”还是黄瞎子最初见到万福时说的两句话，但由这张带疤的嘴、这副沙哑的嗓说出，却很是�}人，夺人心魄。
万福激动万分：“真的是瞎子！你还活着！！”
两个人对视着，万福站了起来，二人忽然紧紧抱在一起，互相又拍又打，又再次推开，看着对方，辨认着对方。
万福哭嚷着：“你他妈怎么变成这样了？！”
黄瞎子重重地：“你他妈怎么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