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黄浦江水，带走多少往事秘辛⋯⋯
岸边，黄瞎子瞪着万福：“你带着旅长的爹和太太住进了田家？”
万福：“是啊，不然他们仨怎么办？旅长太太就演我太太，旅长的爹就是我爹，旅长儿子就是我儿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直到现在⋯⋯”
黄瞎子：“可是，旅长太太⋯⋯怎么会跟汉奸田家泰有一腿？”
万福大怒：“放屁！满嘴放屁！谁跟你说有一腿了？谁说的，让他过来，看我不揍死他！”
黄瞎子并不松口，仍盯着万福：“那你呢？你跟旅长太太天天在一起⋯⋯”
“想什么呢？那肯定是假的呀！我有小月你忘了！”万福面朝江水，眼泪横流，被风吹乱，“小月在武汉，可为了旅长一家子，我一直在上海照顾他们，没法去找她⋯⋯”
黄瞎子低沉地：“你都不知道，你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了。”
万福：“我咋了？”
黄瞎子：“就前几天，我们本想处理掉你，幸好那天觉得你有些眼熟，我才想着把你弄过来看看，要不然⋯⋯”
“那天？”万福猛地反应过来，“是你们开枪打的田先生？”
黄瞎子点点头。
万福瞪眼：“你们差点打死我！你知不知道？！”
黄瞎子：“二包啊，我该叫你万福对不对？”
“万福，我叫孟万福。”
黄瞎子：“万福，你是个义士，壮士！你几次相救旅长的太爷、太太和公子，奉养他们到现在，我黄子鸣向你郑重道歉，郑重拜谢，感恩不尽！”
万福坦然受了黄瞎子这一鞠躬，深叹一口气：“你看这误会闹的。瞎子，你到底是哪边儿的？”
“你看我像哪边儿的？”
万福：“你少跟我装神弄鬼，你到底在干什么？这一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二人走在江边，风很大。“柳镇失陷，大概一天后我醒了过来，其实是被震晕了。我又撞上另一支部队，我讲87旅的战况根本没人听，都只顾着打仗，打得也很凶。最后，还是被打散了。我遇到一名身份特殊的军官，他觉得我应变能力强，说有比前线打仗更适合我的地方。我跟着他，潜伏到了虹口，我们专门炸鬼子的军火库，烧鬼子的汽车库，那一个月时间，干成了两票，干死了不少鬼子，给旅长和你们报了一点仇！是，当时我以为你也牺牲了。我们也死了不少同志，找我的那位军官就在我身边被抓走，被鬼子切成了好几块，生殖器被割，头挂到电线杆子上，最后全烂了，不得掩埋⋯⋯”
孟万福听得很震撼，他大概能猜到黄瞎子嘴上、手上的伤疤都是怎么来的了。
“淞沪会战结束后，我去了杭州。我看见日本人集体强奸难民收容所的妇女，我看见他们在中国人家的锅里拉屎。”黄瞎子深邃的眼睛里，有着黑暗的江水，“我去报名当伪警官，想继续暗杀鬼子。有一名我们的军官又找到我，让我到江西，接受一些必要的训练，”黄瞎子不由自主挺直身子：“⋯⋯直到几个月前，我才又被派回上海，专门负责铲除汉奸通敌分子。我们很做了一些对得起国家和人民的事情。”
万福：“你们都干了什么？”
黄瞎子轻声地：“卢沟桥事变纪念日。”
“那天搞爆炸的是你们？！就在虹口，济宁路，向日本岗哨扔了好多手榴弹！还炸了日本人经营的水上饭店⋯⋯”万福对黄瞎子发自肺腑地敬仰。
黄瞎子慢慢点了点头：“如果租界的百姓全都忘记了卢沟桥事变，那他们究竟还是不是中国的百姓？”
万福又想起什么：“好像一共，就炸死两个日本人，还炸死了两个⋯⋯中国人。”
黄瞎子镇定地：“一件事，要看它的意义和影响。”
“是，我明白。”万福赶紧道，“大家都在说，你们太有种了，有你们，中国不会亡！那些平时N瑟的汉奸一下子全都老实了。”
黄瞎子：“这是另一个战场，一个更残酷的战场。你不用知道那么多了。你还是你，万福。今天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万福：“是啊，太好了。黄半仙，你也活着，我也活着，真是太好了。”
两个人相对笑着，都是真情流露，这是真正的过命交情。
黄瞎子：“你现在田家的位置，对我们非常有利。”
万福的笑容直接被冻住：“可田家泰他不是汉奸啊，你们完全杀错了！”
黄瞎子微笑：“田家泰不是汉奸？”
“对呀，他是搞实业的，蜡烛大王、肥皂大王，还有机械厂，人家就是上辈子积德，活该这辈子趁钱！”见黄瞎子不以为然，万福抢着说，“我知道他跟日本人有来往，可那是他大学同学，经济学教授，再说他要跟日本人没来往，能一个电话就从巡捕房救出旅长的爹？”
“他要不是汉奸，上海就没有汉奸了。”黄瞎子不理会惊呆的万福，冷冷地转开身子，“你还是知人不深啊，田家泰所谓讨还敌产，就是跟日本人股份各半，全面合作，资敌养敌！他支持原上海总商会会长邵逆出任伪上海市秘书长一职，并拟出任伪上海市经济专员一职。这还不是汉奸？”
万福：“你说的我听不大懂。我只知道，他救过太爷，现在我吃着他的，还有旅长一家，旅长太太给他念书，挣的也是他的钱。”
黄瞎子：“这是两回事。你们没有卖国，没有跟日本人做交易、出卖国家利益。但假若，我是说假若，旅长太太万一贞节不保，与他有染，更甚或参与他的卖国行径，只能照杀不误！”
万福吓得透心凉，舔舔嘴唇不知说什么好。“这个⋯⋯绝不至于，有我在绝不至于，旅长太太也不至于！瞎子，你们就不能跟田先生——跟姓田的商量商量，让他转过身来给咱们政府办事儿？我觉得他头脑挺灵光的，人又有文化，他跟太爷都挺能聊得来，古书念得可多了。”
黄瞎子：“有文化的人一旦危害起国家来，更为恐怖。他们惯于阳奉阴违，巧言令色，待价而沽。我不多讲了，这是组织定下来的事，我负责执行。你帮我执行就是。”
万福：“我⋯⋯我帮你执行什么？我不能帮你！”
黄瞎子一把拽住万福，盯着他。一句话没有，就那么盯着，万福吓坏了。
万福：“你⋯⋯你不会连我也杀吧。”
黄瞎子盯着万福，半晌：“万福，还记得于连长吗？”
万福愣着，点点头。
“还记得王连副吗？他们为谁而死？”
“为了⋯⋯中国。”
“那旅长又是为谁而死？”黄瞎子有点哽咽。
万福跟着一声叹息：“旅长才冤呢，死了还被冤枉，说是逃跑将军。”
“万福，我们的国是有问题，我们的政府也有问题，但我们该怎么做呢？”黄瞎子沉沉地，“我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是该做一些对得起死去的战友的事，让我们的国和政府变得更好？还是任由这个国变得更坏，更不堪收拾？任由鬼子和汉奸把我们的国彻底推倒，把我们全都变成日本人的奴隶？！你躲在租界不知道，你去华界、去沦陷区看一看，看一看那是什么样的人间地狱！”
万福苦恼地：“可这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个厨子。”
黄瞎子像铁柱一般杵在江边：“战争面前，没有侥幸。要么爱国，要么卖国。该你选择的时候，只有是和非！万福，我凭着87旅六千将士的鲜血，凭着旅长张云魁的名义，相信你不会出卖我，相信你会保守秘密，我给你时间，你回去好好考虑，我等你来找我！你出来够久的了，赶紧拎着菜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