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22 16:452,896

收音机里播放着广播员甜美的声音:“我们义卖会号召上海各界同胞,大家一起行动起来,征募寒衣,救济难民。您可以现场捐赠物品、现款,也可以购买代价券,如果有问题,请您拨打电话⋯⋯”

上海职业妇女俱乐部在黄金地段一家福利公司的二楼,只有两间写字间。外间的家具和地板上、墙角边堆满了各种货物,从衣料、毛线、药品、化妆品到文具、书籍、日用百货等等。四五个女性志愿者正在各自忙活。丁玉娇在接受市民捐赠,一位叫晨曦的志愿者在旁边登记:“黄铜怀表一只,女士羊毛大衣一件⋯⋯”

一个面相善良、退休教师模样的老太太捧着两包东西进来,丁玉娇迎上前:“老人家,您是来捐助难民的?”

“这是我缝的几件衣服,这是刘家好婆的,让我来表一份心意!”

丁玉娇接过,打开包裹点看:“您贵姓?”“我姓王。”丁玉娇把两包东西交给晨曦登记,接着清理出一张沙发,请王老太太坐。王老太太看着满屋子的物品:“你们募捐到了这么多东西!”

丁玉娇:“是啊,都是像您这样的热心市民捐的。”

王老太太:“救难就是救国,生为上海人,除了救救难民,还能怎么爱国呀。”

“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大公司大商店捐助的日用品,这儿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已经运到永安百货三楼,我们的义卖场去布置陈列了。”丁玉娇指指堆在缝纫机上的大堆衣物,“这是职妇俱乐部的缝纫班、刺绣组的出品。”

王老太太:“好,好。”晨曦过来:“王老太太,两张收据。”

王老太太接过收据,拉住丁玉娇,神秘地低声说:“你们义卖的钱,是不是一方面救济难民,一方面交给老四?”

丁玉娇没听懂:“老四?”

王老太太伸出四只手指,压低声音:“你就说是不是?不要紧,我不会告诉别人!”

丁玉娇还没反应过来,曾雪飞走过来,婉转地:“王老太太,义卖的结果,成绩好、款子多的话,上海人民应该为抗日部队尽点责任,添点棉衣。”

王老太太:“对,就应该这样,我就是冲着这个才一定要自己跑过来的。大家都在传⋯⋯”曾雪飞带着笑容示意她不必再说,王老太太也会意,带着笑容离开。

暂时没有现场捐助的人了,丁玉娇等人开始拆堆在一边的盒子与包裹。电话铃响,曾雪飞走到墙边去接电话,听完对方的话,激动地:“赵经理,后天义卖就要开始,怎么能突然变卦?⋯⋯这么短的时间让我怎么找其他地方合作⋯⋯”

几个志愿者都关切地看着曾雪飞。晨曦继续拆盒子,拿起最上边的盒子,解开捆绳,里面是一个纸包,她解开纸包,忽然惊叫:“啊啊⋯⋯!”她把东西扔在了地上。

丁玉娇一下子站起来:“什么东西?”

晨曦颤抖着:“手,手指头!”

丁玉娇看了一眼,地上扔着一截带血的小指头。她也被吓住。

曾雪飞走过来:“别怕,日本特务的伎俩。”她淡定地俯身,用纸捡起那根血手指,放回盒子,盖上,对一名中年女性老杨:“先打电话给巡捕房,报案。”

晨曦又委屈又愤怒:“昨天,是打电话威胁大姐。今天,场地又出了问题,现在变本加厉,他们开始要杀人了吗?”

曾雪飞:“姐妹们,我们继续做我们的事情,不要被他们吓住。地方我会找到的,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在这里搞义卖。”

晨曦等人被曾雪飞的镇定鼓舞,继续手头的工作。曾雪飞:“玉娇,你怕日本特务吗?”

丁玉娇:“不怕,面对着面,都不怕。”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曾雪飞走近她,顿了顿,“你了解新四军吗?”

丁玉娇:“不多,只知道是共产党的一支抗日队伍,军长是叶挺。”

曾雪飞点点头:“我们的义卖所得,不仅会给周围难民,还会用于为新四军征募棉衣。”

丁玉娇:“怪不得,日本人这么憎恨义卖会。”

曾雪飞:“最近几个月,租界里日本特务通过恐怖行动和对公董局、工部局的辖制,压得上海人无法发声,却从来没有真正浇灭大家抗日的热情,日本人想通过打压我们来杀一儆百,我们不仅一步都不能退,还要把义卖办得风生水起,热热闹闹!”

丁玉娇被激励:“我明白了。”

曾雪飞:“还有,今天回家的时候,记着帮我谢谢田先生。”

丁玉娇感到有些突然:“田家泰?为什么?”

曾雪飞笑起来:“田家泰这个人,其实⋯⋯是个做得很多,但说得特别少的人。淞沪会战刚开始,他就组织过自己的工人搞伤员救助队,还为战地医院增设了病房。后来,前线物资紧张,他又送了大批雨衣和药品。日军占领华界之后,田先生不再直接出面了,但还是匿名给我们陆续捐了价值上万元的日化用品,包括这一次的义卖。”

丁玉娇有些愕然,这样的田家泰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没有月亮。细雨洒在地上。

从公路到机械厂,到处是横斜的尸体,有国军,有新四军,更多的是日本兵。有被击中倒下来的马匹,枪械、弹药、通信器材。

机械厂被炸得面目全非,钢铁边上,各种死状的士兵。有国军,有新四军,更多的是日本兵。有的中国士兵躺倒在烂泥上面,有的失去了草鞋,失去了袜子。

白色医药箱放在地上,小月的身影在一个新四军士兵边上。白色医药箱提起,小月走动到另一边国军士兵身边。她像一只小鹿,像一个天使。她认真地探查士兵是否还活着,伤在哪里,然后做简单包扎,喂服药物。

“真饿呀!”黑暗中一个坐着的身影,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肚子,是老油,“小月你那儿有吃的吗?”

小月没有回答,仍在忙碌。

黑暗中传出叶胜的声音:“你吃了那么多火腿还饿?”

老油回头看,得意地笑:“哈哈哈哈哈,我让你装。”

老油又朝另一边喊:“喂!你们没在日本兵身上捡到吃的吗?”

黑暗中,杨远征的声音回答:“油排长,我好像捡到一瓶威士忌。”

三班长的声音:“还有面包和火腿⋯⋯”

有人在这香喷喷的名词下本能地伸出了手,有国军也有新四军战士。

“分我一点吧!”

“也分我们一点吧。”

老油一动不动地坐着:“我给大家一个个送过去啊。这回都吃点,不准再叫饿了!”

张云魁从机械厂遗迹中钻出来,挥着臂膊,低声地叫:“老油,同志们,活着的都起来!逃掉的敌人还会再回来。我们得赶紧走!”

细雨逐渐变大了,士兵们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新的漂亮武器掉在地上,松懈的弹药带像蛇似的胡乱地在腰背上悬挂着,有的一只手拉着松脱了的绑腿,有的像爬山一样佝偻着身子。

雨停了。一弯新月出现在天空。

一支小小的队伍趔趄着,彼此搀扶着,来到码头边。江面一片黑暗。远处,有零星的炮火和枪声。

张云魁:“我们牺牲了十六位,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谢语峰:“我们十三位,每一位的名字我都记得。”

“嘎嘎⋯⋯”一排大雁在夜空中飞过。

张云魁和谢语峰举头望着。

张云魁伤感地:“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谢语峰想了想:“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张云魁:“佩服。谢先生比我乐观太多了。”

谢语峰:“因为更艰难的日子我早已度过。”

张云魁看着谢语峰:“你经历过⋯⋯你们叫长征?”

谢语峰:“是,中国人打中国人的日子过去了,以后,我相信会越来越好。”

后边,老油:“我叫油昌平,你叫什么?”

叶胜:“叶胜。”

老油伸出手:“哥们儿。”

叶胜纠正:“同志。”

老油伸着手:“哥们。”

叶胜不再纠正,也不伸手。

老油:“操。没劲!”

老油的手放下了。片刻,叶胜伸出手,拍拍老油的肩膀。老油转开一点身子,叶胜后边就拍了一个空。

十个男人,还有韩小月,十一个人站在寥阔的码头边,高低参差不齐。这是一个庄严而宁静的世界,他们的灵魂和肉体都静默下来,摒除了平日的偏私,执念,好像在说:同志,在你的身边,我们把自己交出了,就是这样。

黑暗的江面,一无所有。

慢慢地,一叶小船出现了,由远而近。还是早上接走伤员和医生的其中一只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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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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