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万福在商行认真地看报纸、认地图,敷衍地见客户、盖图章,晚上回家来就给太爷读报纸,全是他自己编的战况。太爷竟一日日有了好转。这天傍晚,万福正在蜂窝煤炉子上炒菜,白烟腾起,掀起锅盖,一脸的满足。
“月明,香不香!”
月明:“香!比妈妈做的香!”
丁玉娇推门进来:“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万福:“玉娇,盛菜,我去把爹扶起来。”
丁玉娇惊喜地:“你说什么?爹能坐起来了?”
万福压低了声音:“你猜怎么着,今天我跟爹说薛岳带着十七个军,一鼓作气把鬼子赶出了湖南,现在两军阵线推到了岳阳以北,爹一高兴,腰里一使劲儿,能坐起来了。”
丁玉娇大吃一惊:“真的?你这样骗爹,行吗?”
万福啧了一下:“矫情了吧。大夫都说爹要瘫了,我硬给治得坐起来了,这不比吃十服大秦艽汤强得多?你居然还问行不行?”
万福得意地进里屋了,丁玉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丁玉娇用盘子装了丰盛的饭菜,端进里屋。万福陪着坐下,高兴地给太爷倒了一杯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爹,没想到这回您又挺过来了,我做了两个菜,咱们爷俩庆祝一下。”
太爷看着茶,没有作声,眼神似乎跟平时有点不同。
丁玉娇笑:“爹,你是不是想先吃菜?”
太爷幽幽地问:“万福,你是不是当汉奸了?”
万福和丁玉娇都一愣。万福:“我⋯⋯没有啊。”
太爷:“没当汉奸,他们怎么会突然放了我们,还让我们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万福被问住了。太爷看出他的犹豫,以为说中了,心沉下来:“你我父子一场,但如果你投靠了日本人,我希望你和玉娇能让我决定自己的去留。”
万福:“我,我就是跟鬼子说我是无辜的!爹您忘了小豆子牺牲前说要给我们作证的事儿了吗!”
太爷半信半疑:“是因为小豆子?”
万福愣了一下:“不止这个,最近咱们不是到处打胜仗吗,不光是湖南湖北,就连第三战区的那个顾祝同,也率领第74军和52军在安徽打了大胜仗,现在连76号也不敢那么横了,放了好多犯人出来,说是为了给和平谈判铺路,拉拢那个⋯⋯重庆分子。”
“好!”太爷越听眼睛越亮,“太好了!不过,第74军军长是王耀武,他们驻防也在湖南一带,怎么会跑到安徽去打胜仗。”
万福:“嗨,看我这记性,部队忒多搞混了。”
太爷:“下次,把报纸拿来,我自己看。”
万福:“行!”
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丁玉娇和万福对视一眼,连忙出去开门。
外屋门开了,廖丰年提着东西出现在门口。丁玉娇吃了一惊。
廖丰年:“我来看看老太爷。”
丁玉娇竖起手指刚要让他息声。太爷含混的声音响起:“谁啊,玉娇?”
廖丰年只好扬声:“贤翁,是我啊。”
廖丰年掀帘子走进里屋。太爷正笑眯眯坐在床上,靠在被子上张着嘴等万福喂他,像个孩子一样。
太爷看了一会儿,惊讶地:“是⋯⋯是廖师长?”
廖丰年看到太爷恢复得这么好,发自内心地开心,摘下帽子笑道:“贤翁,您这也恢复得太好了,头两天万福还说您又病重了呢。真是老天保佑。”
太爷却吃力地抬手推开万福的勺子:“廖师长,这个时候你怎么跑到沦陷区来了?”
廖丰年呆住。
万福机警地:“爹,廖将军⋯⋯是刚从第三战区来上海的。您忘了我刚才跟您讲的新形势了吗?”万福回头向廖丰年眨眼睛,“国军节节胜利,长沙胜了岳阳胜,要不是这么多好消息,我爹也好不了这么快。爹,廖将军,他就是代表重庆来上海谈判的。”
廖丰年秒懂:“是啊贤翁,现在战线已经逼近武汉,粤汉铁路大部分也回到了我们手里。日本人越打越没底气,求和派逐渐占了上风,他们既然想谈,我们也要争取时间调兵遣将,那就先谈。”
太爷心情大好,颤抖着手去拉廖丰年:“你们打算怎么谈?”
“怎么谈⋯⋯”廖丰年飞速地思考,“当然,第一步是要求日本从华中和华南全面撤军。其次是整个华北和华东。上海和南京比较麻烦,因为日军还想保留两个政府,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允许的⋯⋯”
太爷频频点头:“说得好,蒋委员长虽然打仗打得不好,骨头还是硬朗的。还有,你们切记千万别上日本人的当,这边谈归谈,那边打还是要打,只有胜利能带来公正。对了,别忘了东北和台湾,这是我们中国人心头的痛,趁着这次,一并收复!”
廖丰年:“那是当然。”
太爷一下子开心了,把吃饭用的围嘴摆好,对万福:“我的茶呢?有酒没有,给廖师长倒酒。”
廖丰年起身,对太爷:“我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多留了。贤翁,你一定要好好养病,尽快站起来!”
太爷点头。廖丰年戴上帽子要走,太爷突然问:“对了!廖师长,你们最后,到底给云魁翻案了没有?”
每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廖丰年低着头不说话。
太爷怅然:“翻不了,我知道,不过没关系,只要中国现在能胜,云魁死了,他也能瞑目。”
廖丰年低着头,逃一样离开。
“那个江沪贸易公司,你去过了吗?”吉运商行里,曾雪飞问丁玉娇。
“还没有。现在,重庆的特务和沪西歹土的特务,两边你杀我一个我杀你一双,针锋相对。小特务们杀得天昏地暗、血雨腥风,怕是做梦都想象不出来,他们的上司,大特务们居然坐在一起抽雪茄、喝洋酒、相谈甚欢间,都赚得盆满钵满。”
“所谓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忝居高位者,都只认一个钱字做祖宗。”
“他们交换手里的紧俏货,从粮食、盐、布匹,桐油、猪鬃⋯⋯到药品、五洋,全是沦陷区和国统区之间的禁运物资。我听万福讲的那些情形,觉得荒谬至极。万福为做了这帮魔鬼的傀儡,心里很苦闷。”
“可他这个位置,他手里掌握的那些通行证,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我懂。我也在想,怎么能说服万福,帮我们筹措给新四军的物资。上级刚给我们新的采购和运输任务,要是能通过江沪商行,会方便而且安全很多。”
曾雪飞点头认同,问:“那你打算怎么跟万福说?”
“我不知道。我不愿意骗他,可又担心他万一不同意,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这件事不能太着急,你也要多观察他的工作状态和思想态度,找到最合适最自然的时机,一点点争取。”
丁玉娇点头。
“太爷的身体怎么样了?”曾雪飞问。
“他现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我们的抗战节节胜利,每天都在收复失地⋯⋯好在他老人家眼睛不好,看不清报纸,就是配了眼镜也看不清楚。我和万福每天看着报纸,编着瞎话哄他开心。”丁玉娇眼中泪光闪现,“那天,万福说,他好想活在他给太爷编织的谎言里。他就把那些谎言,跟我再说一遍,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又哭了⋯⋯”
曾雪飞:“太爷想要的胜利,总有一天会来到的。一定会的!”
小月和两个女兵从田间小路走来,她们用军帽和衣服兜着刚从地里摘的蚕豆,有说有笑地走着。张云魁骑着马,站在路边,他在等小月。
小月走近了:“张团长?”
两个女兵看看二人,马上明白了,纷纷道:“小月,我们先回去了。把蚕豆给我们吧。”
小月把一军帽的鲜蚕豆交给了女兵。
二位女兵走远。张云魁翻身下马:“我请了假,来看看你。我要回海文了,这个星期内就出发。”
两个人,一匹马,默默地走在小溪边。
“你愿意到我的部队来工作吗?”张云魁忽然问。
小月愣住。
“我问过了,你们女同志虽然不能去战斗部队,但你在团里还是可以做很多工作的。谢参谋长要帮我按新四军的标准充实队伍,宣传、组织、青年、民运都缺干部,特别是有文化的青年骨干人才。”
小月心里激动,又有些慌乱,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云魁:“我只有一个条件。”
小月:“你找我,还要跟我讲条件?”
“要是有什么不开心,或者你对我有意见,当面告诉我,别再不辞而别了。好吗?”
小月轻轻地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我还没决定去呢!”
“那你再想想,不用马上回答我。⋯⋯天不早了,我该回白鹭村了。”
“你跑了五十里地,就为了问我这个?”
“就算一百里,也值得跑过来,问清楚。”
小月心里感动,微微一笑。张云魁也笑了。二人之间有了甜蜜感。
“下个月!”
张云魁不解地看着她。
“大扫荡的风声越来越紧了,很快我们要转移。我们民运小组要帮助机关转移,人手本来就不够,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当然,一切以你现在的工作优先。”
“等过了这段时间,我请示领导,要是批了,我拿着调令自己去⋯⋯找你⋯⋯”
张云魁郑重地点头:“我等着你。”
小月:“好。”
二人都有些激动,想亲近却手足无措。张云魁想伸手去拉小月,又踌躇,小月大方地伸出手来,却又是同志似的握手。
西装革履的万福在江沪商行附近买油饼吃,哼着小调,四处张望。他身后有个自行车修理摊,冒出一个声音:“恭喜贺喜啊这位先生,我送你三句话,分文不取。”
万福惊讶地绕到修理摊后,发现修自行车的人果然是黄瞎子。
“瞎子!你怎么敢来这里?”
黄瞎子:“我得来江沪贸易见见何必是何经理啊。”
万福百感交集:“真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跟你碰到了。你们上级竟然派你来和我们做生意。放心,你的生意我肯定尽力帮忙。”
“对不住兄弟,连累你和太爷受了那么大委屈。今天在这见了你,跟做梦一样。”
“我才跟做梦一样呢。我这辈子也没想到我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能做这么大的生意,比以前田先生的买卖还大。”
黄瞎子从铁匣里掏出一份清单递给万福:“这是第五战区订购的一船货物,要尽快从吴淞口进来。”
万福扫过单子,签字,扣章,又拿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派司,你让人把货物卸在我们沪西的仓库就行。这是货款。”一串动作一气呵成。
“我就不点了。”黄瞎子把派司和钱放进皮包,“我现在受重庆总部直接领导,以后有什么事,单线跟我联系。”
“行,知道了。”
万福走了,走了一段,又转身回来:“瞎子,还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吗?自打那年你给我算的那卦之后,咱们俩的命就拴在一起了,咱俩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活到今天不容易,跟小鬼子干,干到底,好好活着。”
黄瞎子:“你长大了。”
万福:“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