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草地,付帆帮着大家搬东西,看见小月捧着木盆走过来。
付帆:“小月,小月,我帮你。”
小月:“付帆姐?”
付帆已经站到了小月面前,观察着她:“有心事?”
小月不置可否。付帆坐在小月身边:“我听说⋯⋯张云魁团长来了。”
小月:“嗯⋯⋯我见过他了。”
付帆有些意外,随之了然:“怪不得,这几天你魂不守舍的。”
小月苦恼地低下头,叹了口气:“我以为,那就是一时的冲动,只要离开了都会过去的。我到了这样的广阔天地⋯⋯”
付帆:“明明没有刻意去想,可他还是无处不在,没法强迫自己忘掉,或者越想忘掉,想得就越厉害。再看到的时候,一点都不陌生,还是说不出地亲切,说不出地心跳。小月,天大地大,你还是逃不过你的心。既然逃不开,就该迎上去。”
小月的感受,全被付帆说中了。“付帆姐,其实我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付帆:“什么关?”
小月:“其实我离开诺溪,也不全是因为张团长。他说起他妻子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万福哥⋯⋯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孟万福⋯⋯”
付帆:“我明白。”
小月:“我理解张团长,他对妻子有很多幸福的回忆,要想保住回忆,在感情上是不能另起炉灶的。就像⋯⋯我想起万福,心里也会慌,好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儿。”
付帆:“小月,你是不是觉得,有过一段感情,就该用一辈子去守?不然,就像做错了一样?”
小月不解地望着付帆。
“小月,其实我是结过婚的。我的前夫叫江震。”小月大吃一惊。付帆:“敌人把他的尸体扔进河里,我们找了好多天,才找到了他⋯⋯我亲手把他埋在了茅山下。那时蜜月才过去三个月。”
说着,付帆流下眼泪,小月拉住她的手。付帆:“我就这样成了寡妇,那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两年后,我遇到了老谢。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大家听说从延安来了干部,都去看。当时老谢骑在马上,后面跟着四五个警卫员,军装洗得灰白,风纪扣扣得严严的,腰上别着手枪,绑腿打得整整齐齐,我心目中的红军就该是这个样子。他翻身下马,一个军礼,把我们速记班的女兵们全都迷住了。”
小月微微一笑:“谢参谋长气质就是好,高大威武,还温和儒雅。”
付帆:“他追我的时候可不这样。”
小月:“那是什么样?”
付帆:“我记得那年冬天,我特别喜欢戴一副红手套,可有一次怎么都找不到了,有一天,他拿着手套来找我了,我一下就明白了啊,我就问他,你这是偷的还是捡的啊。他那一米八大高个儿,脸憋得跟个茄子似的,都不敢看我,说我我我捡的,说完转身就跑,脑袋直接撞到了门框上,慌里慌张地跑到院门口,又撞门框上了。第二天开会的时候,他像个哪吒一样,头上顶着两个包,同事们都调侃他,谢团长你脑袋怎么了,他嘴硬不说,只有我知道怎么回事儿。其实他挺可爱的,越接触越像个小孩子。”小月也跟着笑起来。
付帆:“可当他接近我,我却本能地躲开,对他,我就像一块冰一样。”
小月:“是因为江震吗?”
付帆点头:“我知道他很好,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可我每次接近他,都会厌弃自己,我不能背叛江震!我拒绝了他,他说他很理解我,愿意慢慢地等着我。”
付帆:“我跟他说,你不用等,我是江震的未亡人,要为江震守节,守一辈子!”
小月:“守节?!”
付帆:“这句话说出来,我也吓了一跳。守节是封建礼教压在妇女头上的一座大山,而妇女解放、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恰恰是革命的重要内容。我到村里开办妇女学习班,常常这样教姐妹们。我离开家乡,告别父母出来革命,不就是为了反抗这个吗?可我⋯⋯”
小月:“付帆姐,这是你心里还放不下江震。”
付帆:“其实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接受他已经死去的事实。我情愿活在过去的笼子里,虽然痛苦,但是安全。”
小月望着付帆:“我懂那种感觉⋯⋯可真的好绝望。”
付帆:“更绝望的是,我发现自己没有勇气接受老谢的爱,也没有勇气失去他的爱。老谢说,我是在虐待自己,也在虐待他。那一天,我们谈了很久,老谢讲了他的过去,他有过两任妻子,都是革命同志,一个牺牲了,一个失散后再嫁了。他把一切对我和盘托出,光明磊落。老谢说,你谁的人都不是,你只是你自己。他要我真正用自己的心,来做最后的决定。”
小月感到震惊:“所以你接受了他?”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是同病相怜,由怜生敬,由敬生爱。过去改变不了也无须改变,我们彼此尊重。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信念和希望,一起去创造新的部分。我们的感情没法从一张白纸开始,可谁规定,不是白纸,就不真实、就不深刻呢?”
“我好佩服你,付帆姐,你好勇敢。”
小月还在出神,付帆:“回去吧。”
小月和付帆起身,两个女孩手拉着手。小月:“周姐跟我说,在感情上她追求绝对的男女平等、自由独立,她离过婚,以后也不预备结婚。”
付帆:“男女平等,不一定不结婚呀。”
小月:“可我还是老脑筋⋯⋯相比自由平等,我更在乎终身有托。”
付帆笑起来:“傻丫头,这也不矛盾不冲突呀⋯⋯”忽然站住看着小月:“终身有托?想托给斗鬼团长?要不要我帮你跟老谢说说,张团长的队伍编过来以后,肯定需要充实干部的,你要不要申请去⋯⋯”
小月:“不要!你可千万不能说!丢死人了。”
付帆:“小月,女人总要跨越到新阶段的,你已经是革命战士了,得快马加鞭!”
小月:“嗨⋯⋯革命战士了,也还是单相思⋯⋯”
二人渐渐走远,香草河边,月色朦胧。
丁玉娇递给月明一块用报纸包着的烤地瓜,月明很开心跑进里屋。
太爷靠在床头,被子塞在身后,眼神清亮,明显恢复了很多。月明开心地举着烤地瓜:“爷爷,爷爷吃不吃烤地瓜?!”
太爷声音含混:“乖孙,你吃。”
丁玉娇在外屋揉面,听着里屋月明和太爷开心的说话声:“爷爷,我已经认了好多字了,我读给你看啊⋯⋯钻石牌电钟,分秒不差⋯⋯”丁玉娇出去倒水。
里屋,太爷微笑着听月明读报纸。月明举着报纸,一字一句:“⋯⋯派遣军之华北方面军在司令官多田⋯⋯中将率领下,从两侧神速突破敌阵⋯⋯防守中条山的中国守军全线溃退,截止到6月10号,总伤亡超过十万⋯⋯”
丁玉娇进门,听到里屋传来“咕咚”一声,扔下水盆往里走。只见太爷双眼紧闭,昏倒在地。月明蹲在旁边,满脸恐慌,报纸扔在旁边。丁玉娇扑过去抱起太爷,用指甲去掐太爷的人中。
丁玉娇:“爹,爹?!”
万福正好回家,扔下皮包,过来俩人合力把太爷放在床上。
万福:“怎么回事?”
月明:“我正在给爷爷念报纸,爷爷突然就⋯⋯”
万福:“你念了什么报纸?”
“就是这个包地瓜的纸。”月明递给他。
万福看着看着,把报纸掼在地上,郁闷至极:“唉!”
尽快请了大夫,到里屋给太爷把脉。太爷双眼微睁,似醒非醒,喉间咯咯作响。
大夫收手,表情沉重:“要确保病人心情愉悦,绝对不能再让他受任何刺激了。我会酌情加大点剂量,此外找个中医给他熬点大秦艽汤,这个年龄,能否完全清醒就只能看老人家的造化了。”
丁玉娇连连点头。万福送大夫离开。下楼时,江太太打开自家门,好奇地问:“老人家怎么啦?”
万福:“唉,有点中风。”
江太太:“哎哟,那可不得了。”
万福不多说,赶紧转身走。万福进家,在身后小心关上了房门。
丁玉娇红着眼睛坐在太爷床边。
万福特别郁闷地摸脑袋:“你说月明怎么就偏偏念了那张旧战报!”
丁玉娇:“怎么了?”
万福:“你没有看到最近的新闻吗,国军已经收复长沙了。”
丁玉娇一下子起身捂住万福的嘴,回头看太爷:“你疯了吗?又提战报!”
万福被丁玉娇推着往外间走。万福低声:“爹这不是听不见了吗?”
丁玉娇:“那也不行,再有什么刺激恐怕连命都没了。”
这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咳嗽声,两个人一惊,赶紧回身。
太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憋得通红,正在使劲儿地咳嗽。
万福冲过去把太爷慢慢扶起,对丁玉娇:“快拿痰盂,有痰堵住可不得了。”
丁玉娇把痰盂拿过来,用力拍打着太爷的后背,太爷猛地咳出了几口浓痰,哼哼着倒在万福怀里。
丁玉娇:“爹,爹!”
太爷慢慢地睁开眼睛:“长——长沙。”
丁玉娇一愣:“长沙?”
太爷:“长沙回来了?”
丁玉娇还在犹豫,万福果断地:“对,爹,长沙早就被抢回来了!日本鬼子被打惨了,说是一下死了好几万,被26军、37军追得满地跑,一口气逃到了汨罗江以北。”
丁玉娇瞪了万福一眼,两个人紧张地看着太爷。
太爷嘴歪眼斜,虚弱而开心,含糊说:“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哈,哈哈!”
丁玉娇:“爹说什么?”
“爹说⋯⋯诚既勇兮又以武,我们又打胜仗了。”万福开心地要哭,“哎呀爹,您这一开始转文我就放心了。”
丁玉娇悬着的心落下来:“爹,饿不饿?”
太爷点头:“呜,呜呜!”
万福:“爹说,饿,喝粥!”
待会儿到了外屋,丁玉娇小声问万福:“长沙真的打了大胜仗?”
万福叹口气:“都是我瞎编的,那边局势特别紧张,不定哪一天就打起来了。⋯⋯不过,我现在可知道,怎么能治好太爷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