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沪商行是一个临街的西式建筑，占了上下两层。显眼位置挂着江户贸易公司的牌子。廖丰年穿着长衫，手持文明杖，宛然一个富家翁，推开经理室的门。经理室十分宽敞，看起来像模像样。
廖丰年：“这就是你的办公室。”
万福跟进来，光滑的油头，西装革履，气质沉稳，和之前已经有了天壤之别，进来以后，四下里打量。
廖丰年上下看看万福，掩藏笑意：“何经理，真是一表人才。”
万福冷笑：“说吧，要我做些什么？”
廖丰年从抽屉里掏出几个红红蓝蓝的账本：“咱们公司人不多，但是生意可不少，严惠如是个精明又贪婪的女人，只要能赚钱，什么东西都敢买卖。这是账本，前面是些寻常的民用物资，后面那一栏才是里面裹运的私货。”
万福：“这货品名字怎么莫名其妙，后面还圈圈叉叉的。”
廖丰年低声：“这个嘛，五星代表重庆，圆圈是南京，方块是日本人，清油是指桐油，竹筒是指钢管⋯⋯”
万福还要仔细看，廖丰年却把本子合了起来：“其实这些你记不住也没有关系，该签字签字，该摆谱摆谱，该腐败腐败，你只需要记住，你就是江户贸易公司的门面。重庆同意了利润对半分，这下咱们跟唐生明一样，也做个‘奉命腐败’的曲线救国英雄吧！”
万福：“我明白了，敢情，我就是个负责发通行证的傀儡。”
张云魁有些忧虑地望着谢语峰。
谢语峰：“最新的情报，日寇在占领区内加紧构筑据点，大规模的扫荡随时都会开始。首长正在制订计划，要开展灵活的反扫荡战斗，主力部队不久就会转移。对你的任命也下来了。”
张云魁：“让我去哪里？”
谢语峰：“华中局和军首长对你的加入都十分重视，他们了解了你的过往，对你有很高的期待，希望你能回海文重新组织和领导海文自卫团。”
张云魁：“回海文？”
谢语峰：“自从汪伪政府开张，投敌从汪的队伍摩肩接踵，接下来一定是大鱼吃小鱼，伪化地方的游兵散勇，统一伪军，强化伪组织。我刚刚了解清楚海文一带的情形，葛致远于上月底正式投了汪伪，被任命为旅长，葛占松挂上了国民党忠义救国军的旗号，当了团长，只有葛占成与范县长还在鱼塘镇苦苦支撑。”
张云魁皱眉听着。
谢语峰：“真正的抗战队伍处境会越来越艰难。新四军一边要开展反扫荡战斗，另一边，要更深入基层，更隐蔽地发展地方武装，以防局势进一步恶化。海文一带特别需要你这样的能手。”
张云魁：“海文自卫团的番号，算地方武装？”
谢语峰：“是。自卫团不公开打新四军的旗号。”
张云魁脸色一沉，失望情绪溢于言表。
谢语峰很理解张云魁，谆谆道：“海文地理位置优越，既沿江又靠海，港口众多，人口稠密，物阜民丰，控制好那里，才能确保我苏中和江南的交通联系。购买运输军用物资，掩护我党政军干部过往，和顽军、地方武装打交道，搜集日伪情报，都是海文自卫团的任务。”
张云魁：“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谢语峰：“当然。”
张云魁：“你们还不能信任我，是吗？”
谢语峰：“要你保持灰色面貌、地方色彩，更有利于你们在敌伪顽混杂的游击区扎下根来，扩大力量。敌人为保证长江航运安全和掠夺资源，那里势必会成为斗争最尖锐的地区。不信任你，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地方托付给你？”
张云魁沉默着。
谢语峰：“你在鱼塘镇打下的自卫团基础，是非常宝贵的力量，急需凝聚和发展，有朝一日成为我们的主力部队。当然，你带来的队伍首先在这里继续完成集训，你们回去后，我会多派得力的干部，帮助你以新四军的标准来建设部队。你们名义上不是新四军，可实际上就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新四军的一部分。”
张云魁望着谢语峰，郑重地点头。
警卫员把饭菜端到桌上，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鸡蛋，一碗青菜汤。谢语峰用筷子指指菜：“没有什么吃的，但比当年在赣西南的中央苏区打游击时好多了。吃！”
张云魁也拿起筷子，吃起来。
谢语峰感慨地：“那个时候，天天吃苦菜和竹笋，封锁很紧，老百姓上不了山，能送来的米、盐很少，能弄到些盐蒿子都算不错了。太困难了，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不过困难嘛，就是这样，今天有，将来还会有，天天都会有，我反正已经习惯和困难和谐共处了！”
张云魁笑起来，他被谢语峰的乐观态度感染，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饭，谢语峰起身，道：“一起到外面走一走。”
傍晚的风，格外宜人。谢语峰和张云魁在香草河边帮老乡修补渔船。
张云魁：“语峰兄，真的要恭喜你和付帆呀。”
谢语峰笑了：“谢谢！回头请你吃炸酱面！”
张云魁困惑：“为什么吃炸酱面？”
谢语峰：“其实我和付帆结婚，没有仪式，两个人把铺盖卷儿搬到一起，就算是两口子了。结婚当天伙房的人做了肉丁炸酱面给大家，说是没喝上喜酒，吃不上喜糖，就来顿炸酱面吧。我们陈军长结婚的时候，也就是这个标准了。”
张云魁笑：“早听说过共产党人的风格，特别节俭，还真是名不虚传，结婚吃炸酱面。”
谢语峰：“云魁兄，你这话里有话啊，你是想说，我们共产党人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群铁石心肠、不懂感情的家伙！？”
张云魁：“我可没这么说！”
谢语峰笑道：“说了不怕你笑话，追到付帆可真不容易，抗日是持久战，恋爱是更持久的战争呢。”
张云魁也笑了：“那更得恭喜你老兄打赢了。”
谢语峰：“哎，说心里话，这个战场上，我们要赢的其实只是我们自己。”
张云魁：“怎么讲？”
谢语峰望着张云魁：“在付帆面前，我除了惶恐还是惶恐，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是个结过两次婚的人，付帆在我之前，也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张云魁惊愕地望着谢语峰。
谢语峰：“我的第一次婚姻，是我在红十四军的时期，结婚不到一年，她在一次部队遇袭时牺牲了。⋯⋯第二次结婚是五年后，在中央苏区，我们结婚不到两年，国民党‘围剿’，我们转入游击战争，她跟着军部机关疏散进山区⋯⋯‘十年生死两茫茫’，第五次反‘围剿’失败，撤离中央苏区，我随中央大队长征北上。从此和她，天各一方，音信全无。直到卢沟桥事变之后，我们才辗转联系上⋯⋯”
谢语峰的眼中泛着泪光。张云魁一脸同情地听着。谢语峰：“她已经再嫁了，有了一个孩子，很可爱。那时候我才知道，当年阴差阳错，她收到了我阵亡的消息⋯⋯她现在在山东，八路军的队伍里。她的孩子很可爱，她的丈夫也很好⋯⋯很好，是个很优秀的指挥员。”
谢语峰眼中含着泪，不再说话。
张云魁：“太可惜了。”
谢语峰：“山河破碎，多少幸福美满的家庭破碎，谁的不可惜？想想你的妻子和父亲⋯⋯”
张云魁深深地点点头：“我们摊上了这样的时代，我们的责任和命运也就注定了。”
谢语峰：“是啊，和平时代和家人、和爱人每天在一起，吵吵闹闹、磕磕碰碰，当时只道是寻常。”
张云魁感慨道：“战乱和流离间，活着成了最大的幸运。”
谢语峰：“要对得起这样的幸运，就得好好地活着，心如死灰、行尸走肉，都不算真的活着，有情感的生活，才是真的活着。”
张云魁若有所思，苦笑道：“可情感的牵挂，会让人变得软弱。”
谢语峰望向张云魁，问道：“斗鬼兄，你想过没有，我们战斗，到底为了什么？”
张云魁：“当然是为了对侵略者的恨。”
谢语峰：“不。我们战斗不是为了眼前的恨，是为了身后的爱。”
张云魁被这话触动，望向谢语峰。
谢语峰：“我们面对那么多的痛苦和困难，在最沮丧和绝望的时候，如果身后是空荡荡的，如何坚持下去呢？爱是我们的软肋，更是我们的后盾。”
张云魁：“语峰兄，你真的是个诗人！”
谢语峰哈哈大笑：“你可别笑话我了，不过我们的队伍里，真有不少诗人呢！”
谢语峰转身走，张云魁和他并肩而行。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