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诊所里间，丁玉娇跟在曾雪飞后面，坐到桌前。
丁玉娇：“情况就是这样，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来不及向组织汇报。”
曾雪飞给丁玉娇倒茶：“玉娇，你做得没错，张老先生是英雄的父亲，一切都应该以挽救太爷的生命为首要目的。”
“我和万福准备好了，一旦有机会，就想办法逃走。”
“你先不要着急，如果像你说的⋯⋯现在日本人对药物和武器控制得非常严格，没有通行证，一粒子弹也运不出上海，而林长庚开的是贸易公司，目的就是利用特权在租界、日占区和大后方之间牟利⋯⋯”
丁玉娇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利用林长庚的公司给新四军做事情？”
“我也是突然想到了这个，等我向组织汇报之后，咱们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好。”
白鹭村的祠堂山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宣传画。画上两个大轮子支着一管高矗的炮筒，炮口下躺着四肢朝天的日本侵略者，轮子上写着：“国共合作，共同抗战”，左角的署名是：新四军服务团宣。
交通员带着张云魁走过。张云魁对新环境充满了好奇，左顾右盼。路对面民居的墙上，一路走来都是用红土写的大标语：“赶快起来，组织游击队，保卫乡土”“改善人民生活，解除人民痛苦”“恢复失地”“中国万岁”“肃清汉奸”“庆祝八路军平型关大捷”等等。
师部作战室是一个祠堂里最敞亮的房间。叶胜带着张云魁走进，张云魁刚踏进房间，谢语峰的声音传来。
“斗鬼兄！”谢语峰兴冲冲上前，二人热切地握手。
张云魁：“语峰兄，我如约来了！”
谢语峰：“你让我等得可是望眼欲穿啊！弟兄们都安顿好了？”
叶胜：“都安排好了。”
谢语峰：“一路上顺利？”
张云魁：“新四军，百闻不如一见，交通员们真是神通广大，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来去自如！”
谢语峰：“哈哈，想想敌人也挺可悲的，在别人的国土上，就好像瞎子聋子，布下那么密的棋盘格子和梅花桩，可就是拦不住我们。”
谢语峰热情地亲自给张云魁倒水。张云魁注意到左边墙上是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标识着公路、铁道、河流、封锁线、交通网，敌人据点星罗棋布，排成了很密的梅花桩，地图形成很直观的“棋盘格子”。张云魁走近地图墙，仔细地看着红铅笔画的各种标记，还写着“我军袭击五次以上”“兵车颠覆”“桥梁爆破”“日本守备军六百四十名全灭”“伪军反正八次”“伪警个别反正十三次”⋯⋯看得感慨万千。
张云魁：“听说皖南事变后，我彻夜难眠，我真想不通，大敌压境、胡马窥江，还想继续打内战？！还是那句话，难道民族可以灭亡，内战还是要打吗？”
叶胜：“是他们要打，又不是我们要打！他蒋介石1月17日说新四军为‘叛军’，撤销了我们的番号。25号我们新的军部就在盐城成立了，我们不但没有被击垮，反倒可以放开手脚，完全独立自主地发展！”
张云魁：“嗯，所有没能摧毁你们的挫折和失败，最终都会使你们变得更顽强、更强大。”
谢语峰笑道：“还真是这样，‘四一二’是这样，五次‘围剿’是这样，皖南事变也是这样。”
一个传令兵站在门口：“报告！会议准备好了。”
谢语峰站起来：“我和叶胜要先开个会。你先歇口气，我给你派个警卫员做向导，带你各处转转，熟悉下环境？”
张云魁：“不用，我自己就行。”
谢语峰：“好，你就当是回家了。”
一个中等富农的家宅院子，院门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卫生队。张云魁从那院门前走过，走到后院的矮围墙，后院内晾满了一排排的白色床单。床单被微风吹起，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层层叠叠的杂色床单后有人影晃动。张云魁望着此景，感觉如此熟悉，恍惚回到了武汉医院。
他不禁停下脚步，愣神。院内，床单后那个身影出现在床单的缝隙中，是个穿着新四军军服、剪着短发的女战士，她在收下晾干的床单——整个人也完全从床单的遮掩中露了出来。
张云魁看到了韩小月——那似乎是他的幻觉。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试图把自己唤醒。
“张斗鬼！”
真的是韩小月！
隔着矮围墙，久别重逢的两个人，都压不住地心潮澎湃。
张云魁和韩小月到河边散步。
韩小月兴高采烈：“刚来的时候，真是觉得大开眼界。谢参谋长安排我进了民运训练班，班里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从留过洋的大学生，到我这样的小村姑，大家天天一起上课、一起生活，就像一个大家庭。”
张云魁带着微笑听着。
韩小月：“三个月的培训之后，我被分到服务团民运组做民运工作。第一次穿上军衣戴上军帽，好高兴啊！在军部一面镜子里，照了又照，足足照了几天。我们几个女兵专门到镇上去拍照留念，那照相师一口一个地叫我‘韩同志’，我激动得简直要飞到天上去！”
张云魁好奇地：“民运工作怎么做？”
韩小月：“一般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组成一个工作小组，一走进村子，还没把背包放下，就围上了一群人看我们，他们是来看新四军女兵的。百姓从来怕兵，可新四军的名声好，真抗日、不扰民，他们敢围观我们。我就看着他们笑着搭话，他们互相推着、挤着，也搭话，有说有笑的。”
张云魁更好奇了：“说些什么？”
韩小月笑了：“我放下背包，站到台阶上。”
说着，小月站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清清嗓子：“乡亲们，我们是新四军工作组的，到你们这里来，同乡亲们一道抗日！”
小月又跳下大石头，道：“晚上，我们出房钱和饭钱，住在农户家里。我呢，就像嫁到这个村的新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地、勤快地为房东扫地、抬水、抱孩子、抹桌子，饭后抢着洗碗，和女房东睡在一张床上，头碰头地谈心。白天我们走门串户、访贫问苦、问寒问暖，晚上就教儿童识字、唱歌⋯⋯没几天，就跟村民们混熟了，这个乡的基本情况都弄清了，几家穷人，几家富人，又有几家伪军⋯⋯把社会调查搞起来。”
张云魁饶有兴致地听着，问：“这就是搞社会调查？”
韩小月：“付帆姐教我，民运工作的第一步就是社会调查。其中最重要的是去了解农民的米缸。”
“米缸？”
“嗯！到人家里，就看米缸满吗，院子里有鸡吗、养猪吗。别看这是小事，关系到他一家老小。你想想，养鸡生蛋，妇女就有了针线钱，就可以买个耳环戴上，给小孩子买本书读读。关心农民切身利益的大事就是米缸和家畜家禽的饲养！谢参谋长也常跟我们说，吃不饱肚子怎么打鬼子？像今年闹春荒，好多人家的米缸空了，怎么办呢？得先救灾，在夏熟还没有到手的时候，组织起来向地主借粮、提出减租减息，让农民认识到组织起来有用，他们的劲儿就来了。”
张云魁望着小月，感受到她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和成长。
韩小月：“我们就这样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走下来，成立农民抗敌协会，接着又成立了妇抗会、青抗会和儿童团⋯⋯”
张云魁由衷地：“小月，你太棒了。刚才在医院看见你，我以为你还在做护士。”
韩小月：“我是陪付帆姐去医院，顺便帮帮他们的忙。”
张云魁：“付帆生病了？”
韩小月：“也不算病，她⋯⋯有点害喜。”
张云魁意外地看着韩小月。
韩小月：“我们回来后不久，付帆姐和谢参谋长就⋯⋯在一起了。你没看出来吗？他们本来就是一对。”
张云魁：“我没看出来。”
韩小月撇撇嘴：“也不知道你是真迟钝还是装的？”
张云魁低下头，装听不见。二人一时无话，有点尴尬。
张云魁瞥见韩小月腰间皮带别着一把手枪，惊喜地：“嚯，配上手枪了？！”
提到枪，韩小月喜形于色，得意地拍了拍枪套：“明天我们民运组要去如东一带开辟新区，我们团长说那边敌情比较复杂，昨天才发了枪。”
“你会打枪吗？”
“我打过靶，不过是用步枪练的，成绩还不赖。不过这个枪，我还不会擦呢。”
张云魁：“我来教你。”
“好啊！”韩小月解下腰间枪套，把驳壳枪递给张云魁。
河边一块平滑的大石上，摆满了驳壳枪的零件。张云魁和韩小月以石当桌，张云魁用自己的枪演示拆枪和擦枪，他做一步，小月学一步。
二人在看对方动作的时候，都偷偷地望着对方的脸出神。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又装作专心擦枪——两个人都有些心猿意马，又竭力掩饰。结果第一遍装完之后，韩小月的手枪居然多了一个零件。
韩小月很紧张，张云魁也是。俩人又重新来过。枪终于擦好装好了，挎在腰间皮带上，韩小月挺了挺胸，更显得英姿挺拔。
张云魁由衷地：“韩小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韩小月拍拍腰间的枪：“谢谢你。今天晚上有行动，主力部队要去端一个据点⋯⋯”
黄包车停在给76号特务和家属集中居住的石库门巷口。太爷双目紧闭，躺在黄包车上。丁玉娇和万福陪在左右，四岁的月明跟在身边。黄包车停下，万福小心地把太爷背在身上。
两个便衣警惕地打量万福和太爷。丁玉娇连忙点头：“这位是我先生。”特务点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一个穿着体面的女人在门口忙着做饭，脚底下跟着个和月明年龄相仿的孩子。女人看到万福一家，谨慎地打招呼：“何太太。”
“江太太！”丁玉娇客气打招呼，介绍万福：“这位是我先生。”
万福点头示意，赶紧背着太爷上楼。丁玉娇紧张地看一眼太爷，庆幸的是太爷一路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丁玉娇一回头，看见月明好奇地看着江太太的儿子。
丁玉娇：“月明，快上来。”
二楼，里外两间，中间隔着帘子。里屋的床收拾好了，万福背着太爷进来，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太爷放在床上，脱鞋盖被子。万福好奇地打量着房子，丁玉娇悄悄示意，两个人走出去。
万福和丁玉娇肩并肩坐在外屋床上，都有点发呆。
丁玉娇：“巷子里一共七八家，离咱们最近的是楼下内务处江科长一家，对面是行动队刘胖子一家。还有几家我不认得，都是76号的特务。他们心虚得很，巷口时刻有人把守着。”
万福点头。
丁玉娇：“他们现在都知道，你是帮76号做生意的商行经理。”
月明开心极了，在房间里蹿来蹿去。万福一把拉住他，蹲在地上低声交代：“月明，以后爸爸妈妈出去的时候，你乖乖在家里待着，不要去跟邻居玩，也不要跟别人说家里的事情，记住了吗？”
月明似懂非懂地点头。里屋传来太爷的咳嗽声。
太爷脖子僵直，嘴有点歪，慢慢转动着眼珠，环顾四周。
万福：“爹，您想要什么？”
太爷含含糊糊地，几乎听不清：“我们出来了？”
丁玉娇惊喜地：“爹，你能说话了？你说的是什么？”
万福耳朵趴在太爷嘴边。太爷：“我们怎么出来的？”
万福：“林长庚查了一年多，什么也没查出来，嫌咱俩浪费粮食，就把咱们给放了。”
太爷泪目：“那⋯⋯那这房子？”
万福：“玉娇不久前遇到了一个开商行的阔同学，给她介绍了个工作，这才租到了这个房子。”
太爷：“好⋯⋯好。”
月明乖巧地凑过去：“爷爷！”
太爷开心至极，努力地说清楚：“乖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