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子里,万福给太爷擦拭着身体,太爷双眼微睁,奄奄一息。
哑巴拖着铁锨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万福万念俱灰,仍努力打起精神:“爹,我给你按按,赶紧好起来,好起来好给我上课,我感觉,我都落下好多功课了。”
“孟万福,出来!”看守敲栅栏。
万福发呆。
“快点!”
万福小心把太爷放在地上,惶恐地出去,被推着往前走。
“倒马桶吗?”
“倒你个头,过堂!”
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院子里。万福失魂落魄地被推出监狱平房,目光呆滞:“为什么要去外面过堂,是不是哑巴给我挖的坑?”
黑暗中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云魁?”
万福转头,看到灯影中的丁玉娇,觉得自己脑子出问题了,呆呆地:“玉娇?我是不是哭得太久,所以脑壳坏掉了。”
丁玉娇走过来,抬起手,摸着蓬头垢面的万福,眼眶红了:“云魁,我是玉娇啊。你受苦了!”
四五个特务环立,万福顿时知道有怪,他忽然伸手紧紧搂住了丁玉娇。丁玉娇也不做作,抱着万福,百感交集,眼泪流了下来。
“玉娇,真的是你?”万福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玉娇,爹病了,可是,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丁玉娇:“别担心,我找到人帮忙了。”
这时,几个特务用担架抬着太爷从牢房里匆匆走出来,万福刚要跟上去,被丁玉娇拉住,丁玉娇把一件外套塞给万福,语气坚定:“云魁,爹现在有医生照顾,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然后我们再去看爹。听我的!先把这套衣服换上!上车。”
精致的小洋房里,万福在丁玉娇的陪同下,走过玄关,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迎上来的三个人。林长庚:“云魁兄,一切都是误会,误会啊!”
廖丰年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动情地:“云魁,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严惠如一脸怀疑地看着万福,再好奇地打量旁边衣衫朴素却不掩优雅的丁玉娇。
万福把廖丰年的手扒拉开,冷着脸:“廖师长,你认错人了,我不叫云魁,我姓孟,孟万福。”
丁玉娇和廖丰年同时一愣。刚才在车上,丁玉娇已经悄悄交代了事情原委,万福必须把自己想象成张云魁,好好地演,太爷才能得救。万福担心自己演不像,丁玉娇说退一万步,就算他们不信,只要他们需要孟万福是张云魁,这事就能成。
“廖师长怎么会在这,您也被捕了吗?”万福一边说,一边撸起胳膊,露出累累旧伤,“那您不是应该跟我们父子一起,在76号的牢房里挨鞭子,坐老虎凳,啃发霉的窝头吗?”
廖丰年:“云魁,我刚见铁树的时候,心情跟你现在一样。而且,我也是吞过钉子的。这叫什么,不打不相识。是不是啊林主任?!”
林长庚热情地:“是的,是的。”
廖丰年:“云魁,你先别发火,先坐下,吃点菜,听我把话说完。”
万福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筷子夹菜吃。丁玉娇稍感放心,她理解万福是以“不演”来表演。
廖丰年:“我知道你是抱定决心为党国牺牲的,我也一样。可是死,总要死得有意义,现在也没有到必须牺牲的关头嘛。我已经跟林主任谈好了一条绝不落水、曲线救国的道路,咱们就是办一家公司,你来当公司的经理,专门代表我。”
“我不懂打仗,也不懂做生意,我就是个做饭的。林主任,你这厨子哪里请的?这道糖醋小排一定是先焯了水,所以这排骨的肉香生生被折损了一半。也亏你们吃得下去。”万福说罢把筷子一放,莫名一句,“整整一年多,没有喝过绿茶了!”
严惠如起身去拿茶叶,林长庚面带微笑看着万福和丁玉娇。
廖丰年凑近万福咬耳朵:“差不多行了,小赤佬!”
严惠如给万福和丁玉娇都上了茶,她一直观察着丁玉娇,笑着问:“张太太,您在哪里受的教育呀?”
丁玉娇:“大夏大学。”
严惠如:“那宋清玄先生,您和他熟吗?”
丁玉娇:“嗯,宋先生是国文系的,我听过他的《群经文学概要》。”
“对的对的对的,宋先生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咱们大家都是好朋友,来,别客气,再吃点点心。”严惠如带着微笑,“张先生,您不用担心,公司没什么风险,我们做的也就是从重庆那边来桐油啊、从上海出去点金鸡纳霜这些生意,业务上的事儿不用您负责,您只管看看账本,在单子上签签字就行了,其他都不用您操心⋯⋯”
万福始终一句话不回。最后才抬头看向林长庚:“我家老太爷在监狱里伤了身体,在他平安之前,这件事儿我不能答应。”
林长庚:“这你不用担心,令尊在医院一切都好,要是你不相信的话,我派人,先送你们过去,陪陪老人家。”
万福:“好。先告辞。”
万福和丁玉娇起身。大家彼此鞠躬,丁玉娇和万福往外走。
廖丰年压低声音对林长庚:“放心,有我在,他一定会加入的。”
林长庚笑着点头:“那好,先把他们安排在76号的员工宿舍吧,也在极司菲尔路上,周围都是咱们自己人。”
廖丰年:“好,我马上找人,用电台跟重庆联系,告辞。”
夫妻俩目送廖丰年离开后,关上门。
严惠如:“他是个将军?怎么看都是个厨子啊,但他那个夫人,倒是对路,这两口子真是个奇怪的组合啊。你觉得呢?”
林长庚:“他要是个将军才怪呢!管他真假呢。廖丰年那老狐狸,把这小子推到前面来,那就是个麻将花牌,发财嘛,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扔,棋子而已。现在最关键的,是重庆那边能否搭上线,就看这个廖丰年的本事了。”
医院病房,太爷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打着吊针。
丁玉娇在太爷病床边,迫切地:“大夫,我爹他怎么样?”
大夫:“老人家是情绪激动引发了脑血栓,更严重的是他过去就有中风史,情况特别危急,幸亏今天送到医院来了。我们给他注射了抗血栓的药物,病人已经有了反应,说明正在好转之中。”
万福:“太好了,大夫。谢谢你。”
大夫:“先别感谢,这些药物都是舶来品,贵不说,我们医院也就只有两三天的量,接下来还得你们自己去黑市上买,一个疗程下来,差不多要两根小黄鱼,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你。”
万福:“谢谢,我们自己想办法吧。”
大夫点点头拉开门出去,外面走廊里守着一个特务。万福拽了拽玉娇,两人离开病床。
万福压低了声音:“那个汉奸公司的事,我不能干。否则太爷醒了,会打死我。”
丁玉娇点头:“能拖就拖吧,先争取到时间,把爹救过来再说。何况,这都是廖丰年一厢情愿,重庆未必会认,只要重庆不点头,什么公司都做不成。”
万福点头:“我明白,廖丰年救太爷是真心的,不想落水也是真心的,咱们就先忽悠着,廖丰年他这个人⋯⋯”
两人正说着,廖丰年敲门进来。廖丰年:“弟妹,世伯怎么样了?”
丁玉娇:“医生刚看过了,现在病情比较稳定。”
廖丰年把各种补品放在小桌上,廖丰年在病床前弯下身子,握住太爷的手,深情呼唤:“世伯,世伯!我丰年啊。”
太爷的眼皮微微颤抖。太爷:“云魁⋯⋯月明⋯⋯”
廖丰年看向丁玉娇和万福。玉娇万福各自恻然。廖丰年压低声音对万福:“借一步说话。”几人离开病床,到病房一角。
廖丰年:“重庆回电报了。”
万福:“这么快?怎么说?”
廖丰年:“只发了四个字:留身报国。”
万福:“果真如你所料,想发财的不只是林长庚。廖先生,虽然这是您为了救我爹想出来的权宜之计,我还是得好好谢谢您。不过,帮林长庚做事就是帮汉奸做事,这事儿我不能干,等我爹醒了,我们就想办法尽快离开,也祝您生意兴隆,发大财。”
廖丰年冷冷地看着他:“你这是,用完了要甩人吗?过河拆桥啊?”他走到窗口,推开窗,听到声音,外面看守的特务马上推门进来。特务:“怎么了?什么情况?”
廖丰年:“你们小队长在哪里?”
特务恭敬地:“在医院门房那里,您要找他吗?”
“不用,我就是确认一下医院的安全。”廖丰年关上门,对万福:“看见没?别说世伯了,连你都走不出这家医院的门。这时候偷偷把世伯带走,就等于是送世伯回监狱。”
万福:“可要是我爹知道真相,只怕他宁愿死在监狱里。”
廖丰年:“我救你们不只是权宜之计,世伯是什么样子,你们也看在眼里。虽然医院这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个药靠着我的脸在支撑。可是我这脸能用多久,我也不知道。而且我告诉你,你做这件事是跟重庆挂上钩的,不是你所说的汉奸。不过,你再想一想,实在为难我也不强求,我另外找别人就是了,也能开得成那个公司。”
廖丰年往外走,万福拦住了他:“廖先生等会儿,这事儿我干!”
廖丰年停下脚步:“弟妹,他说的能当真吗?”
丁玉娇:“万福⋯⋯”
万福:“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不能用我们旅长的名字。”
廖丰年:“云魁为国捐躯,自然不能亵渎了他的名声。”
万福:“也不能用我的名字,我是堂堂孔孟之后,我也得给我爹娘留点脸。”
廖丰年:“一个名字而已,不过就是一个白手套,逢场作戏,何况你一介草民,用你的真名字,别人叫起来,你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丁玉娇:“廖大哥,您也说了就是一个白手套,何必是张云魁,何必是孟万福呢?何必非得用真名来点缀这块遮羞布呢。想要叫得顺口,那就叫何必是吧。”
廖丰年:“弟妹啊,你这几句话抽得我脸上火辣辣的,兄弟,你叫何必是,我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何必是呢?就这么说定了,我去给重庆那边回复。”
廖丰年走后,丁玉娇对万福真诚地抱歉:“万福,上一次让你用云魁的名字,是为了救你的命,这一次是为了救太爷的命,给你污名啊,真的是太对不住你了⋯⋯”
万福:“嗨,太爷都教我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丁玉娇听得迷糊,万福进一步解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你可晓得?”
丁玉娇:“晓得。”
“哎,有文化真好。”万福笑道,“所以就像你说的啊,这事儿既没有污名张云魁,也没污到孟万福,污名污的也是刚才你提的那个何必是。反正呢,咱们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只要太爷一大好,咱就金蝉脱壳,展翅高飞,湛湛青天不可欺,深藏功与名,然否?”
丁玉娇:“用得好,你这一年长进可真不小啊。”
万福:“太爷教得好⋯⋯”
丁玉娇转身走向病床,万福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