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特务紧紧跟在身后,廖丰年和丁玉娇走在监狱走廊,窒息感扑面而来。丁玉娇仔细地辨认着号子里的囚犯。廖丰年突然停下脚步,厌恶地对身后的两个特务:“离我远点!难道我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
两个特务一口气憋回去,往后退了几步。廖丰年和丁玉娇继续往前走。
囚犯大多浑身伤痕,或者瘦骨嶙峋,冷漠的、好奇的眼光扫过两人。丁玉娇仔细辨认。不是,都不是。
前面突然响起了号啕声,两个人伫足。
“长官,求求您了!”万福抱着昏迷不醒的太爷,抓住栏杆冲外面的看守绝望地哭求,“长官,您看他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怎么可能危害政府?求求您放他一条生路吧,让他去看看医生!”
狱卒不耐烦地:“都告诉你了,这几天能签字放人的都在外面忙活,没人管你这些破事儿!”
“万⋯⋯”丁玉娇刚要冲上前去,被廖丰年一把抓住:“不要过去。”
丁玉娇泪流满面地看着远处从栅栏里伸出的手。
万福伸手恳求:“长官,我爹真的快不行了,要留您把我留在这里,让我老婆把他接走!真要是病死在牢房,您也觉得晦气对不对?”
狱卒举起警棍,一下子砸在万福手上:“天天埋死人,76号还怕‘晦气’两个字吗?再嚷嚷,我可就不客气了!”
“啊!”万福痛苦地缩回流血的手,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廖丰年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万福,眼眶也红了。万福抱着太爷痛哭失声,完全没看到远处的两人。廖丰年突然对丁玉娇:“走。”
丁玉娇不肯动。“或许,我找到办法了。”廖丰年抓住她胳膊,压低了声音,“听我的,走。我们走。”
两个特务连忙跟上。廖丰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特务口气强硬地说:“去跟林长庚说,就说我要见他,马上。”
林家客厅,林长庚、严惠如坐一边。廖丰年坐另一边。
林长庚伸手介绍:“我太太严惠如。廖先生。”
廖丰年:“林太太好。”
严惠如:“廖先生,长庚为你的事忙上忙下,他刚刚午睡,听说你要见他,穿着拖鞋就跑到客厅来等了。”
廖丰年:“林主任有曹孟德之风,可惜我没有许子远之才。林主任是爽快人,上次就跟我交了底,我今天是来交底的。第一层,我早就从军界转至党政部门,此来上海,表面是江沪游击总司令,实际上是说服上海大商人撤退,为重庆筹措资金,为忠义救国军筹措资金。第二层,林主任希望通过我搞政治斡旋,让日本人跟重庆重启谈判,说实话,我没这个地位和能力,就算十分之一的可能做到了,请再往深处想一下,日本人跟重庆谈判了,对南京政府,包括对你的特务机构,是好事吗?”
林长庚深以为然:“廖先生请接着说。”
廖丰年:“第三层,大家都在夹缝中求生存。我知道经济上,大家都很困难,你们这边筹钱不易,重庆那边筹钱也很难。我知道你有个商行,那边戴老板也有个商行,我跟戴老板很熟。所以,我有可能做成的,是促成你和戴老板把生意做成。”
林长庚和严惠如都眼睛一亮。
廖丰年:“什么生意不能做,什么生意就最赚钱。你和戴老板可以利用各自优势,搞违禁品贸易,互通有无⋯⋯也就是说,你保我政治上不落水,我促你生意做成发大财。至于政治斡旋嘛⋯⋯”
林长庚接口:“就是我对日本人和汪公馆的说辞,保你平安不落水的。高人啊,廖兄!”
严惠如笑道:“廖大哥,还说你没有才,你有天大的才,咱们有机会共创一番事业呢。”
廖丰年:“这个事业值得一试。不过,做沦陷区和国统区的走私生意,两边都不能自己出面。”
林长庚:“完全理解。”
廖丰年:“我也是不适合自己出面的。”
林长庚愣了一下:“那由谁出面?两边都信得过的。”
廖丰年微笑:“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张云魁。”
林长庚:“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廖丰年:“你当然听过,这人关在你那监狱里已经一年多了。花名册叫孟万福,田家泰死的时候被抓进来的。”
林长庚恍然:“你说的,是那个厨子?”
廖丰年看着他,从鼻子里轻轻一笑。
张云魁一巴掌拍在桌上,恨恨地:“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他们为了清除异己,会这么迫不及待、不择手段。”
老油还在看“皖南事变”报纸新闻,喃喃地:“妈呀,新四军的军部都被人灭了,谢语峰他们等于一下子成了叛军,被日本鬼子和国军两面夹击,这也太惨了吧。”
范县长匆匆走来,气喘吁吁:“张团长!不好了,还记得那个潘特派员吗,他回去以后就打了报告,说斗鬼团不仅亲共联共,还拒绝接受国军番号和嘉奖,我知道事情不妙,一直小心从省党部打听消息。刚刚朋友告诉我,二十一集团军和党部已经内部决定,将斗鬼团也裁定为叛军。”
老油:“我们?叛军?”
范县长:“对。不仅如此,他们还命令葛致远部,趁机吃掉斗鬼团。”
老油:“我们谁都不想站,就想打个鬼子,有这么难吗?”
张云魁:“上次已经结了仇,加上葛致远觊觎海文已久,他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范县长:“张团长,油团副,该怎么办,你们要赶快做好准备。”
老油冷笑:“我们不怕日本鬼子,更不怕葛致远,让他放马过来,我们布置⋯⋯”
张云魁:“老油,等一下。范公,我有一个想法。”
他关好门,请范县长和老油都坐下,这才慢慢讲出来:“我们可以跟葛致远打,可以独立,可以占山为王。可那样的话,就等于是让日本人看着中国人自己跟自己打得你死我活,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渔翁得利。所以,我想带着弟兄们去苏北,去寻找新四军的部队。”
范县长和老油都有些吃惊,张云魁继续道:“只要鬼子还在一天,我就不打中国人,既然这里容不下斗鬼团,那我就带它去寻找一个新的世界。斗鬼团很多是海文人,背井离乡的难我懂,所以,我想分别跟大家谈一谈,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愿意去苏北打鬼子投新四军的,跟我走。”
范县长和老油琢磨之后,都认可张云魁的主张。他们又分头征询李营长、葛占成等人的意见。李营长有家室牵挂,想留下。葛占成很想跟张云魁走,但也有些牵挂葛家庄。张云魁劝他留下,说葛氏三兄弟中,他和范县长最信任成爷,万一鱼塘有难,希望葛占成能帮范县长和李营长渡过难关。葛占成教他放心,有他在,葛家庄的爷们都不会投敌,鱼塘镇也不会有事。
几天后,张云魁带着六七十个兄弟出发了,对外并不说投新四军,只说换个地方去打鬼子。家在当地的亲人纷纷来送行。范县长把两双布鞋塞进张云魁的行囊。张云魁拜别范县长,挥泪告别,二人已有了父子般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