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小豆子的出现,太爷反而精神了很多。棉絮都给小豆子铺在了身子下面,万福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根小木棍,夹住小豆子的断臂。太爷解下扎棉袍的布带子,一个抬一个系,爷俩吃力地把小豆子的手臂绑起来,小豆子疼得额头都是汗水。
万福:“你还知道疼啊,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呗,你还骂人家,你这不是找打吗?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
太爷:“万福啊,你去看着点儿。”
万福站起来,警惕地观望着四周。
“小豆子,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太爷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正是丁玉娇给太爷夹进棉衣带进来的那张《新华日报》,已经被他反复看和折叠得旧了很多。“我给你念点好消息,你看不见,这是《新华日报》。”
太爷指着报纸,虽说是念,其实是把烂熟于心的内容讲出来:“八路军在华北打了大胜仗,总攻正太同蒲平汉铁路,胜利展开百团大战,包围阳泉,攻克井陉新矿⋯⋯这另一条是,保卫大西北,粉碎敌扫荡⋯⋯”
太爷忽然意识到什么:“小豆子,我这念的都是八路军的事儿,你不会介意吧?”
小豆子露出微笑:“不会,只要是中国人,谁打了胜仗我都开心。”
太爷开心:“就是嘛⋯⋯延安各界追悼殉国忠烈,公祭张自忠等四将军,学习他们英勇杀敌、不怕死的精神。”
小豆子:“太爷,虽然您这念的都是旧报纸,但听着还是开心。念吧,怎么不念了⋯⋯”
走廊里,哑巴拖着铁锨走过去。
远处有人问:“哑巴,今天几个人?”
哑巴伸出手掌,比画了个五。
老方带着两个狱警来带人,边走边说:“把名单上的人都给我带走,快点!”
被拖出去的一个死囚大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铲除汉奸走狗!抗战必胜!”
另一间牢房里也有人被拖出来,那人也大喊着:“驱逐日寇,还我河山,共产党万岁!”
狱警来到万福这间开锁,万福死死抓住门,不想让他们打开。
万福:“方哥,这屋不行,一定是搞错了。”
老方:“跟你没关系,躲开!”
太爷本能地扑过去抱住小豆子:“不行!”
万福:“方哥,方哥⋯⋯”
“闪开。”几个如狼似虎的特务进来,推开太爷,从地上拖起了小豆子。
“他是个孩子啊。”太爷试图阻止,再被推开。特务们架着小豆子走出牢房。
太爷大声喊着扑向牢门,终被人推倒在地,昏迷不醒。万福急得大喊:“爹,爹!你醒醒啊爹⋯⋯”
76号外的巷子里,老武穿着便服,低着头脚步匆匆。
丁玉娇低声叫:“武大哥,武大哥!”
老武瞥见丁玉娇,惊恐地环顾四周,几步走到角落。丁玉娇迅速塞给他几张钞票:“武大哥,我公爹和万福还好吗?您能不能再⋯⋯”
老武:“最近监狱管得特别严,东西我是绝对不能再给你带了。还有件事,你们家老爷子中风昏迷了⋯⋯”
丁玉娇脸色大变,追着离开的老武问:“我去求他们,求马队长、林主任?”
老武回头:“没用的,整个76号都在忙着全上海抓人审人,没谁顾得上万福爷俩。你就赶紧准备后事吧。”
老武匆匆离去,剩丁玉娇站在街口。丁玉娇慢慢往回走,脚步迟缓,站住,似乎想到了什么,绝望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丁玉娇赶到一处颇隐蔽的洋房,谨慎地环顾四周,敲门。开门的是廖夫人,看到丁玉娇,很是惊讶,看了看周围没有异样,赶紧把丁玉娇拉了进去。
丁玉娇吃惊地:“什么?廖大哥也被捕了?”
廖夫人红肿着眼睛,点头:“军统上海区区长叛变,整个上海一片风声鹤唳,丰年被捕已经五六天了。头几天门口都是便衣特务,直到昨天,才算是撤光了。”
丁玉娇握住廖夫人的手:“廖大哥危险吗?您后来见过他吗?”
廖夫人哽咽:“老廖一被抓就吞了金豆子,又数次寻死,都被特务们救了回来,绝食了好几天,现在还被关在76号的优待室。”
丁玉娇安慰地搂住廖夫人肩膀:“廖大哥是好样的。”
廖夫人叹气:“我也不知道林长庚打的什么主意,大前天派人来家里接了我,说老廖不肯吃饭,让我去照顾他。我这才见到了人。”
丁玉娇:“廖大哥身体怎么样?”
廖夫人:“精神不太好,他怕76号的饭有毒,只肯吃我送的东西。”
“他不肯吃饭,是因为怕76号的饭有毒?”丁玉娇一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廖夫人点头:“估计林长庚还是打了劝降的主意,所以对老廖和我都非常客气,只是每天来跟老廖聊会儿天儿。可我知道老廖这个人,他虽然没有云魁那种心气劲儿,但也是个爱惜自己羽毛的人。终究还是个死局。”说着拭泪。
丁玉娇:“要不然,我今天陪您一起去看看他?”
廖夫人欣喜地:“那可太好了,弟妹你不知道,我一进76号那个地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优待室门口,两个特务在看守。特务甲警惕地看着廖夫人身后的丁玉娇:“她是谁?”
廖夫人:“这是我弟妹。”
特务不快地:“不行,你还真当是到医院探视来了,外面的家伙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走开走开!”
门开了,廖丰年站在门口,冲特务:“林长庚都不敢这么跟我太太说话,你算哪根葱?”
特务不爽,又不好发火,讪讪地:“廖先生,林主任只说了让您太太照顾您,我也是照章办事。”
廖丰年冷笑:“你只管现在去打电话,跟他说,我要么死,要么堂堂正正地活着。我只要想,饿也能把自己饿死在76号。”
特务无奈地放行。等两个女人进去,特务甲想靠近监视,廖丰年霸道地把门撞上。特务甲对特务乙低声:“看好了,我去汇报。”
优待室里,廖夫人把提来的饭菜放在桌子上。廖丰年迫不及待地坐下吃饭:“今天这个油面筋谁做的。”
廖夫人:“是玉娇做的。”
丁玉娇:“我从万福那里学来的。”
廖丰年:“好吃,好吃。”
丁玉娇:“对不起,廖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廖丰年边吃边说:“没事儿,你来得正好,我也想看看林长庚到底能给我优待到什么程度呢,我也好拿捏着对付。”
丁玉娇:“大哥有什么打算?”
廖丰年:“我给林长庚提了两个条件,第一,我绝对不肯落水;第二,我不会出卖任何同志。满足了我这两个条件,其他都可以谈。”
丁玉娇愣怔:“林长庚怎么说?”
廖丰年慢慢摇头:“仅仅是逼我背叛的话,往死了打就是了,林长庚优待我,一定是另有所图,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或许,他们想通过我和重庆谈判。”
丁玉娇:“谈判?你是说,他们是想把重庆变成第二个⋯⋯”
廖丰年:“对。”
丁玉娇:“这⋯⋯您可不能答应。”
“那是当然,谈判就是卖国,这个我心里是明白的,难道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廖丰年忧心忡忡叹口气,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来丁玉娇的来意,皱眉问:“弟妹,这地方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你怎么陪着你嫂子来了?”
丁玉娇:“廖大哥,我也不瞒你。我就是想进76号来看看。”
廖丰年放下筷子:“看什么?”
丁玉娇:“我爹他⋯⋯他中风了,说是昏迷不醒,他就被关在这里面的监狱。他们不放人,也不许看医生,狱卒已经让我准备后事了。”
廖夫人愤怒地:“这群人,真不是东西!”
廖丰年站起来,慢慢踱步,心情沉重,突然说:“夫人,你在这里等等,我带弟妹去看看太爷。”
丁玉娇吃惊地:“怎么去?”
廖丰年:“当然是光明正大地去,林长庚要礼遇,那就让他礼遇好了。云魁我没救下来,这次即便自身难保,我也要想办法,让你们张家人见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