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三个盘子，每个盘子一个包子。万福和丁玉娇站在案前，万福有些紧张，对丁玉娇：“尝尝！”
“吃哪个？”
“先吃这个！”
万福递给丁玉娇半个包子，丁玉娇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万福期待地看着她的脸色：“好吃吗？”
丁玉娇咽下去，认真地点点头：“嗯，好吃！”
丁玉娇还要吃剩下的包子，被万福抢下，递上另一个包子：“等等，一个尝一口，再尝尝这个。你先别看，猜猜有什么馅。”
丁玉娇眨眨眼睛，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笑着说：“嗯，这个是萝卜丝，有笋干，这个有香菇？”
“是香菇它表哥——榛蘑，比香菇有嚼头还鲜。这俩哪个更好吃？”
“都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万福被夸得很舒服，笑道：“不好吃不行啊，这可是救太爷命的包子。”
“万福，你真的要给那田先生送七天包子？”
“唉，我当时就随口一说，回来才发现七绝真不好凑。”
“你怎么确定他能救太爷？”
“我呀，一听说他是赵先生的座上客，就赶紧去打听这位田先生了。他叫田家泰，上海滩的日化大王、肥皂大王，他的工厂老早就有日本股东的。我心想，必须去他府上，跟他见上一面。我这一见，他这个人，有点傲气，不过他家里高朋满座，最关键是有日本人。我就想，他能和日本人搭上线，只要他愿意，救出太爷，不就是分分钟的事儿嘛。”
丁玉娇：“你跟那田先生非亲非故，人家又不缺包子，为什么要帮你？”
万福：“我打小没了爹娘，被一个跑堂的收养，打懂事起就是个跑堂的，巴结客人，客人夸我伶俐，给我赏钱，我才有饭吃。后来我就拼命巴结大厨，把大厨捧得舒舒服服，才收我做学徒，教我真手艺。我们小爬虫的生存之道，就是怕谁就巴结谁！我最怕有权有势的人，最怕流氓，怎么办？好好巴结，成为他的一部分，你就安全了。”
丁玉娇听着万福的故事，内心触动。
“巴结人，我是专业的。能不能巴结上，在于你懂不懂那些被你巴结的人的心思。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只要能拍到点子上，没人不喜欢马屁！要没了我们这样的人点头哈腰地捧他的场，钱再多权再大，又有啥意思。他们中间还有善心的人，常常会做豪爽之举，爱好当个急公好义的及时雨什么的，过过大善人的瘾。这个节骨眼儿上，田先生偏要吃我的包子，那就是咱太爷的缘分！”
丁玉娇听了这一番理论，再看看案上的包子，将信将疑。
万福总结道：“嗨，有枣没枣的，总得先打几杆子！总比坐着等死强！”
丁玉娇感动：“万福，你才是急公好义的及时雨。”
万福被夸，有点不好意思，问道：“太爷怎么样了？”
丁玉娇：“伍律师说，给藤田的道歉信，我来替太爷写。可最难的是，要求太爷当面给藤田道歉，就指望伍律师能再劝劝他。”
“要是能劝动他，我不姓孟，他也不姓张了！”
丁玉娇苦恼地：“那封信，我写了一整夜，每一个字都是折磨。别说太爷，就是让我在那日本人面前念一遍，比杀了我还难受。”
万福同情地望着憔悴的丁玉娇。
“万福，你说得对，要活下去，比死难多了。不管怎么样，也要试一下。太爷的昏病又犯了，我真担心他在牢房里熬不下去。我绝不能眼看着太爷糊里糊涂地死在监牢里。”
巨大的战场残迹！
一个庞大的呈半圆圈的国军第40军尸体层。外圈一个庞大的呈半圆圈的日军坂垣师团尸体层。再外圈又有呈长弧形的国军第59军尸体层。再外围又有好几层呈短弧形的日军尸体层。这是经历了40军庞团一天被日军全灭，又由59军反击日军血战两天之后的全景战场。这是大略形状，实际上国军色块与日军色块彼此渗透得非常厉害。
战场上有很多小小的身影在忙碌，有59军医护人员寻找伤员，抬走救治；有后勤士兵点验登记，收拾武器。战场的一角有几个医护帐篷。
几个渺小的身影磕磕绊绊地走在尸体之间，分别是满脸油黑的老油、满身血迹的小周、腿部负伤的三班长和另一个负伤的兵油子。他们在寻找张云魁。
地上，国军尸体与日军尸体各种死状，有的缠在一起，国军极为悲壮惨烈。
三班长坐了下来：“我腿挂花了，坚持不住了。”
老油领头走着：“再往那边找找！”
他们继续寻找，被两名持枪的59军士兵拦住。
“哪个部分的？”
“41军124师的侦察排。”老油张口就来，“前几天我部奉命配合40军229团作战，又跟着你们59军协防打了两天。”
小周大声介绍：“油排长！”
59军两名士兵立正，让路。
老油走了两步又回头：“哎，我找40军229团的庞团长。庞团团部是不是在那边？”
“在那边。”59军士兵指了另一个方向，“⋯⋯不过，庞团长已经殉国了。”
老油加紧往那个方向走，又大声问：“他身边还有没有活着的？”
59军士兵：“好像都为国捐躯了！正要掩埋！”
老油跑起来，小周和兵油子都跟上。后边远处三班长也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
一排又一排放平摆正的庞团军官尸体。旁边还有很多士兵尸体堆着没有来得及清理，一些59军后勤士兵正在用铁锹扩大原有战壕，预备掩埋尸体。老油和小周跑了过来。
“庞团长的尸首在哪？”老油大声问。
“第一排头一个。”
有个后勤兵指了指那几排码好的尸体。老油立刻跑过去，老油看了看那具尸首，对跑过来的小周：“是庞团长，就在这一片找。”
老油等人分别把那些放平摆正的尸首挨个看过去。
老油等人彼此对望，显然没有找到。三四人又跑到那些没有整理的尸体堆去找。59军后勤士兵开始把那些尸体抬到坑壕里去。
小周忽然叫道：“孔大哥！那好像是孔大哥！”
老油跑过去，拦住两个后勤兵：“等一下！”
被抬着的正是张云魁，浑身血迹，与其他尸首无二。
老油：“放下放下。”
两眼紧闭的张云魁被放下，老油摇了摇他，毫无反应，又伸出手，探鼻息，惊叫：“他还活着！他娘的，赶紧抢救！”
万福拎着蒸笼出现在田府大门口，想要进去送包子，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万福：“我是来给田先生送包子的，不信你们问问，我和田先生约好了，给他做兰陵七绝。”
院内的小汽车正要离开，万福看到车边的七哥。
“我认识七哥，七哥。”万福喊着冲了进去，保安追了几步，看七哥下车，不再往前追赶。
七哥走到万福面前，愕然：“孟师傅？”
万福自来熟地：“七哥！叫我万福就好，我来给田先生送包子了。”
七哥很困惑，看看万福，又回头看看汽车，车窗不动。
“说好了给田先生送兰陵七绝的呀，一天一笼，不重样。”
“那你放下包子走吧。”
“七哥，我能不能跟田先生说句话？那天客人太多，我没好意思开口。”
“你要跟田先生说什么？遇到难事儿啦？”
万福犹豫，还是下决心地：“七哥，要说难处，我真有个天大的难处，我是想求田先生救个人。”
田先生的汽车，车窗蒙着纱帘，从头到尾看不见人。
七哥：“什么人？”
万福：“我爹，他被日本人诬陷成抗日分子，进了租界的巡捕房。”
七哥：“田先生可没工夫管这样的闲事，把包子拿走吧，别再提什么兰陵七绝⋯⋯”
七哥也不接笼屉，请万福离开。
万福拉着七哥道：“包子是包子，难处是难处，两码事。我答应了田先生，做兰陵七绝，送七天的包子！跟田先生帮不帮我都没关系。”
七哥上了车，万福对着汽车，车上纱帘拉开，车窗摇了下来。
万福惊讶地看着车里的人。
“田先生？”万福反应道，“您，您相机修好了吗？”
田家泰伸出手，万福赶紧打开笼屉，捧上包子。田家泰伸手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万福：“田先生，您帮不帮都没关系，包子您要是不喜欢吃，您扔了也没关系。谢谢您。”
说完，车发动，田家泰拎着包子笼屉，万福紧张地看着田家泰的手，悠来悠去地晃着那屉包子，悬着心，感觉时刻那屉包子就要被丢了。
车开出大门之前，田家泰把那屉包子拎进了车窗。万福终于松了口气。
丁玉娇抱着月明回家，远远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聚仁里8号门前，像在等人，像在踌躇，走近了发现竟是曾雪飞。曾雪飞也看到了她。
“曾大姐？您怎么来这里了？”
“玉娇，上次你托我打听张旅长的情况，那位支援过淞沪会战的陈医生，刚从乡下回上海了。”
“真的？他见过我们家云魁？”
“我在电话里问了你先生的事，他约我们立刻去他的诊所面谈。”
丁玉娇欣喜万分：“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