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很简朴,一张问诊台,墙上还挂着陈医生的医师执照。丁玉娇抱着月明,和曾雪飞坐在沙发上。
陈医生一身西装,给丁玉娇和曾雪飞端来了茶。“雪飞最初来找我的时候,我是特别拒绝的,因为在战区医院帮忙的那段时光,是我最想逃避的记忆。”
丁玉娇不解地望着陈医生。
陈医生:“淞沪会战的惨烈超出了想象,实在太惨了,战场上,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去对抗敌人的枪炮,他们有一句口号,身体就是我们的武器。但是我没想到,在战地医院比前线更残酷更血腥。”
陈医生站起身从桌子上拿起报纸,坐回来:“这张照片太模糊了,我不能确定⋯⋯但我印象中,张旅长个子很高,眉毛又浓又直,鼻子也很挺拔。”
和张云魁的容貌特征都是符合的,丁玉娇连连点头。“我出来逃难的过程中,行李丢了好几件,我先生的照片⋯⋯也只剩这一张了。他当时的番号是130军新编187师87旅。”
“张旅长被送来的时候,军服几乎都打烂了,番号我没看到,能确定是九月份,从罗店方向送过来的。送他来的医护人员说起过,他们全旅几乎全军覆没,他是带着敢死队接应援军,被鬼子包围,在突围时受伤的。”
丁玉娇望向曾雪飞,轻轻点头:“我先生最后战斗的地方就在罗店附近的柳镇,时间也对得上。”
曾雪飞:“陈医生,你对这位张旅长还有什么其他的印象吗?”
陈医生:“印象太深刻了。他是我这辈子都最难忘记的人。”
丁玉娇期待地望着陈医生。
陈医生:“我记得,安排给张旅长做手术是在深夜,张旅长的伤势很重,他左边小腿从膝关节以下的骨头、血管和神经都被弹片划断了,前线的医护人员只是用绷带牢牢捆扎住大腿止血,把他转送过来也耽误了不少时间,他的创口已经开始发黑,伤口都坏死了。这样的状况,只能截肢。”
丁玉娇身上微微发抖。
陈医生:“他们把张旅长送进手术室的时候,帐篷外面,有一个战士一直求我给他炸了日军坦克的班长做手术,可是由于药品奇缺,尉官以上军衔才有麻药用。到了手术室,我们在准备给他注射麻药的时候,张旅长忽然说,我一条腿没了,没法再上战场了,把我的麻药给那位兄弟用吧。”
丁玉娇和曾雪飞都震惊地听着。
陈医生:“我们所有人都在劝他,可他坚持要这样做。我们只好尊重他的选择。”
丁玉娇听到这时,已经不可控制地浑身发抖,曾雪飞拉住丁玉娇的手。
陈医生:“你知道,没有麻药做截肢手术,简直是无法想象。我们给张旅长嘴上咬一条毛巾,防止他在剧痛中咬伤自己,然后把他的四肢和肩膀都牢牢地固定在床上⋯⋯”
丁玉娇闭上眼睛,泪如雨下。曾雪飞也感动得泪如雨下。
陈医生沉默了,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满头大汗,拿出手帕擦汗,仿佛重新又经历了一遍可怕的记忆。
陈医生喃喃道:“关武圣刮骨疗毒只是个传说,可那天晚上,我亲眼见到了一个,铁一样的男人⋯⋯”
丁玉娇:“手术⋯⋯他撑过来了吗?”
陈医生点头:“撑过来了,手术大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简直是个奇迹。”
丁玉娇紧紧地盯着陈医生。
陈医生:“手术后,张旅长被安排重点看护,术后头几天,他恢复得还可以。”
曾雪飞:“是不是,就是我去医院送药和供给品的那几天?”
陈医生看了看桌上的报纸,望着照片上后景模糊的张云魁:“是的。可是那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张旅长发生了严重的术后感染,并且引发了内脏的并发症,他的身体在截肢过程中的损耗太厉害,这一关他没能熬过去⋯⋯我们尽力抢救了,可最后,他还是牺牲了。”
丁玉娇眼泪滴落,抓着杯子的手捏得指甲发白,杯子发抖。
陈医生:“张夫人,抱歉,我尽力了⋯⋯”
丁玉娇转身掏出手绢擦鼻涕,努力克制着情绪,但眼泪依然静静地流淌,此刻,看似平静的她显得如此顽强和高贵。
“陈医生,非常,非常感谢您跟我说这些,谢谢。”
“张夫人,您先生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男人。”陈医生泪流满面,再次向丁玉娇鞠躬,致上最诚挚的敬意。
张云魁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的老油等人渐渐清晰起来。
老油:“你命真大!”
小周:“孔大哥!”
“老油?小周、三班长、凉皮⋯⋯”张云魁还想努力往后看。
老油:“狗娃、面条、二毛都死了。”
张云魁用眼睛表示知道了:“增援来了?”
老油:“59军上来了,又打了一天一夜,我们把鬼子赶跑了。”
张云魁:“干得好。庞团长呢?”
老油:“死了。外头,正在掩埋。”
透过帐篷门口,能看到远处一角,正在搬抬尸首。张云魁挣扎着要起身,才发现腿上打着石膏,动弹不得。
张云魁:“老油,扶我过去。”
张云魁坚持下担架。老油和小周只好上前一左一右扶他。
老油和小周架着张云魁出了帐篷。他们面前的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原先堆着的国军尸首都已经抬入战壕。那些放平摆正的军官尸体,正在依次被抬入战壕。张云魁被二人扶着,一步步来到仍停在地上的庞团长尸首前。
庞团长的眼皮已被合上,肩章领花也都取下了,脸庞显得安详。张云魁久久地看着,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老油和小周也都肃然。
夕阳下。战壕里层层叠叠堆满了庞团官兵的尸体。
好多道战壕里,层层叠叠堆满了国军官兵的尸体。
59军的好多后勤兵开始埋土。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那一个个几天前还鲜活的生命,一点点,一点点,被泥土盖上⋯⋯张云魁和老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上前线那天,你说你战死了就能翻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个朋友答应了我,向军政部的长官递交材料,能够确切证明我和六千兄弟都是被冤枉的。”
“太好了,够义气!”老油忽然困惑地,“既然知道能翻案,能官复原职。你为什么还要上火线?被庞团长逼的?”
张云魁摇摇头。
“那为什么?算命的说我有九条命,难不成你也有九条命?”
“你说对了一半。”张云魁笑了一下,“小时候,家父教我背一首很长的诗,其中有两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问父亲什么意思,父亲解释说,‘只要是我心中向往的理想,就是为此死上九回我也不会后悔’。”
老油颇受触动,点点头。
夕阳下的埋葬。夕阳下的二人。
老油问:“这诗人谁呀?后来怎么样?”
“后来⋯⋯”张云魁顿了一下,“他挺好。我们端午节吃粽子,就是纪念他。”
“嗨!屈原!我能不知道屈原?只要是中国人,谁不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