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17 19:183,235

老油明显康复了不少,坐在凉亭跟张云魁聊天,小周、凉皮等人围在一旁。

张云魁:“三儿他姐的梳子,你自己还吧。”

“你看我好不容易让你干件事儿,最后也没干成,谁让我是九条命。”老油招呼坐在一边的大眼伤兵,“哎,那小兄弟,你叫啥名来着?”

大眼伤兵:“杨远征。”

“你真行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要把那手榴弹拉响了,以后别犯浑了。不过,”老油转看张云魁,“你当时往我身前那么一挡,真挺爷们的。你不怕他真拉响了?”

张云魁:“他没那胆儿,他要是真敢拉,拉完我一脚踹飞他,踹哪儿我都看好了。”

杨远征:“营长走了⋯⋯”

三班长:“行了别难过了兄弟,你看看咱们谁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走了一个营长,认识这么多好兄弟,值了。”他搂过杨远征的肩膀,杨远征默默地认了。

张云魁内疚地:“老油,你们千里迢迢地来找我,我现在啥也不是,还害你受伤,对不住你和弟兄们。”

老油:“那不行,你光靠嘴补偿我不行。你到底怎么样我们大伙儿心里清楚,你要是个男人,就带着我们重新打出个模样来。”

三班长:“对,没错。”

小周:“孔大哥,我们都商量好了。”

凉皮:“对,我们就这意思。”

老油拍了一下杨远征,杨远征反应过来,目光坚定地看着张云魁:“哥,我能跟着你吗?”

三班长:“一块儿干呗。”

张云魁被老油将了一军,只能苦笑。老油笑看向远处,看到了正忙活的小月,看了几眼,转头问张云魁:“哎,就那个小护士,长得真好看,她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啊。哎,来了来了。”

张云魁:“老兵油子,别打那歪主意,她叫韩小月,她男人战死在上海了,所以她对所有伤兵都很好,对谁都一样。”

小月路过他们朝他们喊话:“哎!谁让你们自己出来的?赶紧回去,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

老油:“啊,小月姑娘,是你亲自给我们打针吗?”

小月:“对,挨个打。”

老油:“小月姑娘,我这个可是贯穿伤,而且屁股上还有伤,你看往那儿打合适吗?”

小月:“合适,我给你打个贯穿针。”

“三儿他姐还等着你说对不住呢。”张云魁说完走了,留下嬉皮笑脸的老油。

远处传来隆隆炮声。小周和三班长他们抬着几个伤员进了医院。罗祖良带着护士:“送七号病房,排今天的手术。”

护士:“这边,跟我来!”罗祖良给一个腿部血肉模糊的战士检查:“给他包扎,处理完后马上安排撤离。”

受伤战士:“日本人已经被顶住了,我好容易才挨到了医院,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过中秋!”

罗祖良没好气地:“医院又没有免战符!谁能保证安全,现在还能自己走动的,抓紧时间,赶紧撤!”

老油看着惨状,转身寻找,后院里或坐或卧十来个伤兵。树边角落,张云魁扶着一个伤兵找到干净石阶慢慢坐下,耐心地跟他聊着天。

老油凑过来:“张云魁,你这是打算留下来当男护士吗?”

张云魁跟老油走到僻静处,环顾四周:“老油,告诉弟兄们,收拾行李,随时做好撤退的准备。”

老油:“你听到了什么?大家不都说这次武汉能守住吗。”

张云魁摇头:“从广播跟前线战士说的看,这一仗打得比淞沪有点章法,我军在瑞昌以西连连抵御,迟滞了日军沿江西进。万家岭一役,歼灭了日军106师团好几千人。71军和74军在大别山区打得也不错。可是,我很担心南边。”

老油:“南边?”

张云魁:“国军一直在抽兵支援武汉,就怕日军趁机攻打广州。”

老油:“不会吧,广州那么远。”

张云魁:“看起来远,其实日军一旦占领广州,就可以沿着粤汉铁路北上,把武汉变成另一个困守的孤城。到时候,委员长未必还有信心,有可能会放弃武汉。”

小月和另一个小护士端了一筐子月饼走了过来,月饼被切成小块儿,一块一块发给伤兵们,每发一块都露出甜美的笑容:“过中秋节了,吃点月饼吧。”

伤兵们接过月饼,内心复杂。

月亮缓缓升了上来。

小月看到了树后的两人。

老油:“如果武汉被放弃,你打算去哪里?”

张云魁:“武汉一旦沦陷,华南华中大部分地区都会被占领,可是日本人没有那么多兵力控制中原大地,那就会给我们留下反抗的空间。”

老油:“我没明白。”

张云魁:“我是说,我要留下来打游击,打游击不需要身份,不管是深入敌后还是正面战场,只要能打日本人,在哪儿都行。你跟我不一样,你完全可以找个失散的借口,然后带着弟兄们光明正大地回川军。没必要被我拖累。”

小月的心情有点沉重,又有点钦佩。

老油嘿嘿一笑:“我就是马槽边的苍蝇,混饭吃的,跟其他苍蝇不一样的地方是,我认准了你一个人。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当正规军,我就陪着你找散兵收容站,改名换姓重新入伍,你要想干游击队,我就帮你去招兵买马,自卫队独立团忠义救国军,不管什么,先弄个司令当当。”

小月撇嘴,转过去,把筐子对着两个人:“吃月饼啦,中秋吉祥。”

老油拿起一块:“韩护士,这月饼什么馅儿的啊?”

韩小月:“你这个是饲料馅儿的。”

老油愣住。

“你不是马槽边的苍蝇吗,不吃饲料吃什么。”韩小月笑他,转而递给张云魁一块,“这种最好吃,是豆沙的。”

张云魁礼貌地:“谢谢韩护士。”

月亮升了起来。照着院子里沉默地吃着月饼的伤兵,抗战以来的第二个中秋,大家心情沉重,短暂的祥和宁静中涌动着不安,但是已经没有了眼泪。

小月继续发月饼,回头看张云魁,他拿着月饼没有动。

“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丁玉娇拿着一本《人间词话》在低声诵读。田家泰斜斜靠在旁边的贵妃椅上,闭目养神,发出轻微的鼾声。

丁玉娇看着田家泰,语速放慢:“⋯⋯为探其本也。”她停下,轻轻放下书,蹑手蹑脚起身要走。

田家泰:“还有五分钟。”

丁玉娇:“你没睡着啊?”

“我没睡着。”

“我刚刚都听见您的鼾声了。”

“不可能!第一我没睡,第二我睡觉从来不打鼾。这位静安先生,口气也太大了。敢情从北宋以来,百家诗论、词论都比不上他的‘境界说’!”

丁玉娇:“还嫌王国维先生口气大,他可还没像你这样闭着眼睛说瞎话。”

二人都笑了。田家泰:“不过话说回来,王国维不算光说不练,确实他把对境界的追求用进了自己作品中,就像那首《采桑子》。”

丁玉娇认同,轻声吟道:“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正是田家泰说的那一首,二人会心一笑。

田家泰:“用他的境界说,你来品评一下。”

丁玉娇:“对这阕词,我品评不了,唯有一些感同身受。”

“是因为身世变迁吗?”

“月明出生在民国二十六年12月13日。”

田家泰肃然:“南京沦陷那天⋯⋯”

“那一夜,我和我爹想进租界,法国人拦着,不让我们进,日本人追击游击队,我们在租界门口被冲散了。我跟万福躲在华界的废墟里,日本人用刺刀挑开了我头顶的窗户,日本人的刺刀离我最近的时候,差不多就五厘米吧。刺刀上面都是血,颜色很深。我从废墟的镜子里看到了那日本人的脸,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张脸。我即将临盆的时候,他们就在我眼前杀了一个母亲和她的四个孩子,那些孩子最小的也就四岁,大的也不过十岁,一个一个地出来,一个一个地被杀了,四个孩子都死了,他们的母亲疯了也冲了出来。我从来没见过杀人,我原本以为枪声是很刺耳的尖锐的,没想到那枪声却闷闷的,像炒豆子一样,啪的一下,一个人就没了。那母亲就死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看着自己的孩子⋯⋯时间过得特别慢,后来日本人终于走了,月明出来了。这就是月明出生的那一天,这个世界给他的第一眼⋯⋯”

气氛过于沉郁,田家泰若有所思道:“我娘生我的时候,我爹很不高兴。因为我娘一直都想要个女儿,我上面已经有个哥哥,我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抱出产房,我爹一看,对接生婆说,赶紧抱走,别让他娘看见,然后我爹走进产房跟我娘说,喜得千金。”

丁玉娇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田家泰:“我娘说,我只是疼,不瞎。”

丁玉娇一边大笑,一边抹掉眼角的泪水。那个瞬间,关系拉近了。

田家泰:“给我读了好几个月的书,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丁玉娇:“孟嫂呀,大家都这样⋯⋯”

田家泰看着她不吱声。

丁玉娇明白了他的意思,停顿,大方地:“丁玉娇。”

“丁,玉,娇,”田家泰轻轻重复,“恰是可怜时候,玉娇今夜初圆。很普通,很美好的名字。”

“我叫田家泰,字和尘。”

“田先生好。”

两人像是初次相见,又像是重新认识彼此,彼此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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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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