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17 19:103,138

“国人言必称‘抗战到底’,底是什么,底在哪里?”邵会长道,“蒋公把抗战当成了一场大赌博,赌场上的规矩,不下桌就不算输。蒋公如今快把裤子都输掉了,但还赖在桌上不下去。难道要全国男女老幼,都把裤子脱下来,光了屁股,交给他继续赌下去?”

“金某的裤子,尽可拿去!”金先生慷慨道,“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必有翻本之日!”

“瑞生哪,高调好唱。”邵会长不以为然,“钱在赌场不是钱,人在战场不是人,这样打下去还要死多少人?你不如想想,何不为国族保存一点元气,让人民少受一点痛苦?我思虑再三,跟日人谈判许久,最后,决意为上海各界安宁,为百姓生计承担责任。日人任意地掠夺,如果尽了我的能力周旋挪腾,即使只能拖住十之一二,也是功德。”

田家泰心里一惊,掩饰地喝酒。

“邵老!”金先生已经变了脸色,“您打算加入⋯⋯大道市政府?!”

“日方决定改组市政府,”邵会长不疾不徐,竟有几分骄傲,“更名为‘上海特别市政府’,政府办公处从浦东搬回旧市府的原址。市府下设十个局,局长人选,日本人毫不干涉⋯⋯还有种种条件,都是我们从日本人那争回来的。”

连布朗先生都很惊讶。

“邵某已过耳顺之年,不图名、不图利、不怕死,无非为民生福祉!”邵会长看向田家泰,“和尘啊,你向来有侠义精神,跟那些空言虚语的人不同,你能不能过来帮帮我?”

田家泰愣了一下,随即淡笑:“邵老,我的侠义精神就是喜欢看武侠小说,看看电影《火烧红莲寺》之类的,偶发感慨而已,我一没名儿,二贪财,三怕死,我肯定做不了。”

“国难当头,你就别自谦了,你我不站出来,还有谁往前站,为了上海的国计民生做贡献啊?”邵会长再劝。

“做什么贡献啊?”金先生冷笑,“汉奸做的这些苟且之事,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金某今天算是领教了啊。”

席间忽然充满火药味。

“冠冕堂皇也是为国分忧,”林长庚淡淡一笑,“不得已而为之,那些口头爱国的人好像没有几个有好下场。”

“我今天特地请来的林先生,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避讳了。”邵会长掷地有声,“林先生是在苏联受过特种警察训练的人才,此次从重庆到香港,辗转回到上海,正在开创一番大事业。林先生年纪虽轻,他手下人才济济,足以和重庆分子抗衡。安全问题,不必担忧。”

大家这才都看向林长庚,意识到他也是个人物。

田家泰瞥了一眼林长庚,不闻不问。

“蒙邵老抬爱。”林长庚终于找到说话机会,不疾不徐,“林某以为,重庆派出的所谓爱国分子在租界横行霸道,看谁不顺眼,就扣上个汉奸帽子,或杀或绑架或敲诈,无恶不作。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日本人拿租界的恐怖分子没有办法,唯有用特殊手段,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这正是林某的用武之地。”

“倒是一门好生意!”金先生冷不丁哼道,“做土匪强盗,还可以留下一部《水浒传》。林先生,做您这生意,不知道以后能留下什么呢?”

林长庚没有回答。这时,七哥匆匆进来禀报,跟田家泰耳语。田家泰听完,摆手示意七哥退下。

田家泰看看众人,轻声道:“顾老在医院,不治身亡。”

“顾老没了?”金先生一惊,激动地站起来,“顾老没了,和尘?!我来你这儿之前,还在医院看了顾老,他还跟我说话呢,怎么,这么快就没了⋯⋯顾老⋯⋯”

金先生伏案大哭,旁边的布朗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林长庚:“林某在大西路67号筹建了行动处,是独立的行动单位。如果在座各位有需要的话,林某都可效犬马之劳。”

“不用!”金先生挥手,“刀枪相逼,特务手段,我金奇武昂藏七尺男儿,我是被吓大的吗?顾老⋯⋯”

“顾老的死,是手榴弹片贯穿伤,后背入左胸出。”林长庚这几句话立刻引来众人目光,他越发轻声细语,“凶手已经抓到了,就是重庆分子,叫姜守根。人就在我那儿,金先生如果想报仇,可以随时找我。从今以后,他们杀一个商人,我们就杀他们一个商人,他们杀我们一个文人,我们就杀他们一个文人。对台戏,看谁唱得过谁。”

这番话听得田家泰惊心动魄,表面却仍是和煦如春。

金先生兀自继续哭:“顾老啊⋯⋯”

“金兄,跟您说个好消息,”林长庚看向满脸泪痕的金先生,“您家前几天走失的碧眼波斯猫,林某手下已经找到了,这会儿应该给您送回府上了。”

“香奈儿,”金先生惊讶地抬起头来,“我的香奈儿找回来了?丢了三天了!”惊喜的同时升起恐怖,继续哭道:“香奈儿找到了⋯⋯”

“林先生果然神通广大,那以后也拜托林先生照顾下我家的吉祥如意,”田家泰笑赞,“就是我那条从小养大的狼狗,前几天出去遛弯儿,差点儿被一母狗给勾搭走。”

“田先生放心,您家的事儿,事无巨细,林某必亲力亲为,效犬马之劳。”林长庚不卑不亢,接着看向众人,“顾老仙逝,让我们用这杯酒寄托哀思吧。”

众人都举杯,站起。金先生和林长庚碰杯,举杯一饮而尽。

“顾老走好。”田家泰说完,将杯中酒洒在地上,邵会长和林长庚也洒在了地上。布朗也学着洒酒在地上。只剩金先生有点尴尬。

“北方菜来了吗?田家泰问。

“菜来了。”四宝几个又来上菜,万福跟在后面。

“这是什么菜?”

“这个叫孟府四端⋯⋯”四宝背不下去,“让孟师傅说吧,我没记全。”

“孟府四端⋯⋯”万福站在餐厅门口道。

田先生摆手让他进来说话。

“人之有四端,犹其有四体也,故曰孟府四端。”万福流利地介绍,“这是孟府家宴第一道。”

“什么叫四端?”布朗先生很好学。

“四端指的是四种德行,”金先生跟布朗解释,“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分别对应仁、义、礼、智。方才我悲从中来,失态了。其实刚刚听了邵老讲的一番加入大道市政府的言论,我感受到了邵老的良苦用心,我感悟颇深,生而为人,所谓担当是什么。邵老仁、义、礼、智,我敬您一杯。”

万福端来鱼,将鱼放在邵会长面前,鱼头朝着邵会长:“灵沼鳜鱼⋯⋯”

田家泰:“万福,这鱼有什么讲究吗?”

万福嘿嘿一笑:“当年周文王与民同乐,百姓爱戴,谓其沼曰灵沼,今日诸贤同行,宾至如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正应了此景,所以这道菜叫作灵沼鳜鱼。”

田家泰笑着点头:“还有吗?”

万福:“马上,马上。”

田家泰:“邵老,尝尝。”

“嗯,这个说法倒有几分新鲜。”邵会长细细品鱼,觉得不错,“说到‘独乐不如众乐’,刚才瑞生、和尘提议把工商界团结起来,和日方交涉的事,我觉得可行。说白了吧,只要我们都跟日方先表达合作的诚意,后续的事情就好谈了。不管怎么样,上海的局面,需要集合许多实心为国、不问个人成败毁誉的朋友,一起来干。工商局局长的位置,我是专门留给你的。第一步,田氏名下的所有工厂,完璧归赵。”

金先生:“和尘,邵老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深谋远虑啊,你需要好好想想。”

万福又端来一道金黄色的甜点,放在桌上。

邵会长等人都等着田家泰的回答,田家泰正要说话,却像是被鱼刺给卡住了,捂着嘴说不出话来:“好像⋯⋯鱼刺⋯⋯”

大家纷纷道:“赶紧吃点东西,顺一顺。”

一旁的万福急忙把甜点推过来。田家泰了一勺吃下去。

大家都等着他。

“哎呀,好像⋯⋯好了。”田家泰揉着嗓子,似乎顿觉舒畅,指着甜点,“哎,这是什么菜啊?”

“这是乾隆皇帝最喜欢的一道北方甜点,”万福道,“叫三不沾:不沾牙,不沾筷子,不沾盘子。”

“嗯,这个好,我就喜欢这个菜,”田家泰强调地,“三不沾,这名字也特别好,不仅香甜绵软,且无黏滞之感,名副其实。你菜做得好,说得也挺好,有文化⋯⋯”

“谢谢先生。”万福点头哈腰。

“和尘啊,”邵会长步步紧逼,“你也别顾左右而言他,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给我答案啊。”

“我这个卡刺啊,”田家泰一脸诚恳,“就吃了这一口三不沾,送下去了,没别的意思。”

“和尘,上海滩当下形势之险恶,”邵会长意味深长,“可不是一根鱼刺,用一口三不沾就能轻轻松松送下去的。”

“明白,邵老的苦心,林先生的美意,田某领会在心了。你们也尝尝这个三不沾。”

邵会长已经明白了,这就是田家泰的最后表态,无奈叹气。林长庚也明白,他冷冷一笑,露出阴鸷神情。

万福对田家泰的夸奖很满意,对饭桌上大人物的唇枪舌剑,并不完全明白,但也有所领会。

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3)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八千里路云和月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