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娇拍着孩子睡觉，心神不宁地看着房门，太爷则强作镇定地在灯下看书。门吱呀开了，万福闪了进来，丁玉娇和太爷同时扭头。
万福哭丧着脸，眼睛红肿，站在门口看着丁玉娇和太爷。
太爷：“怎么了？”
丁玉娇：“万福，说话啊。”
万福：“砸了！”
太爷：“怎么砸的？”
万福用手擦了擦眼睛，顿时泪光闪烁，哽咽着说：“今天丢人丢大了，我把词儿全都记串了，把个田先生给气得啊，眼珠子瞪老大，让我立刻卷铺盖滚蛋。”
太爷倒退了一步，难过地：“不怪你，万福，一定是我把词儿写得太长了！确实，太难为你了。”
万福用双手捂住了脸，缩着脑袋抽鼻子，丁玉娇着急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丁玉娇：“万福，别哭啊，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别着急，我们再想办法。”
自责的太爷和急于安慰自己的丁玉娇让万福感到心里特别温暖，他忍不住笑着放下了双手。太爷和丁玉娇看着笑容满面的万福都愣住了。
丁玉娇：“你疯啦？”
万福开心地：“玉娇，成了，我们成了！客人们都喜欢得不得了，说我特给田府长脸，田先生已经决定让我当主厨了！”
太爷：“真的？”
丁玉娇：“可你刚才不是在哭吗？”
万福一摊手，给丁玉娇看掌心的东西：“哈哈哈哈，是洋葱！”
丁玉娇又哭又笑，太爷佯装生气，把拐杖往地上一�H，万福扑上去抱着太爷：“爹，都是你的错，写得那么长，差点儿把我背死了！”
太爷：“我要是有戒尺在手里，你还能再多背两页！”
三个人开心得像孩子一样，太多的苦难让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这样的欣喜了，从开始的猜忌到家人般的互相支持，使他们渡过了又一个难关，对生活重新有了希望。
七哥和朱管家从大厅穿过走廊往书房走，二人愁眉不展。
朱管家：“邵会长是来拉夫的，林长庚是来化缘的，金先生倒还是做媒的。工厂的事，先生可怎么办？”
七哥：“布朗以前跟先生建议过，咱浦东那几个厂，光挂上外国旗还不够，最好找个可靠的日本商人，让他挂名参点股，由这个日本人出面跟日本军方交涉，就算是送钱找门路也方便些⋯⋯可被先生拒绝了。”
朱管家：“他是把希望都寄托在邵会长身上了。邵会长要是公开落了水，上海商业界半壁江山都会被他拖下水，这不是把咱们往死里逼嘛！”
七哥：“北平战事一开，先生就跟日本人股东撇清了关系。不到万不得已，先生不会让工厂跟日本人有关系的。”
朱管家：“可工藤先生跟咱们先生是过命的交情。照理他会帮我们这个忙的。再说，他跟别的日本人不一样，上次我还听他骂日本军部，说那些发动‘八一三’的少壮派军官走火入魔⋯⋯”
七哥：“以前我也这样劝过田先生，可他就是不愿意，说这是下下策。”
朱管家：“可眼下的路都堵得死死的，哪还有别的路可走啊⋯⋯”
二人一路寻到二楼，才看见田家泰，都闭了嘴。
田家泰独自摆弄着相机，擦着相机上的灰，把相机依次摆好位置和角度，对着自己。七哥问：“田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来，帮我按快门。”
七哥按照田家泰的指示，逐一按下各个角度的相机的快门。田家泰各种似笑非笑或者神情诡异的脸。
田家泰：“七哥，明天跟我去见工藤。”
七哥：“嗯。”
“田先生，”朱管家接着汇报，“万福那家子，个个透着古怪。那老爷子虽然是个病秧子，那派头也明显和万福不是一路人。万福媳妇就更可疑了，昨天我在后院，听见她跟那孩子唱歌，唱的是英文，她也不像厨子媳妇啊⋯⋯我在查，看他们是中统、军统，还是日本人派来的⋯⋯”
田家泰：“嗯，查清楚，跟这三方面哪个有关，捆了扔黄浦江就是。”
朱管家认真地点头。
田家泰自己拿起相机按钮，按下，一个闪光，田家泰不置可否的笑脸。
病房里。张云魁的脸色好多了，躺在床上，望着空空的窗台发愣。
一身护士服的小月提着一个温水壶进来：“张云魁，吃药。”
张云魁昏昏沉沉从床上坐起来。小月把药给他，唠叨：“你昨天是不是把药给别人了？这药金贵着呢，只有重病号才有。”
小月把水递给张云魁，命令道：“吃！我看着你吃下去。”
张云魁默默把药塞进嘴里，喝水。
小月满意了，接着命令道：“到院子里，晒太阳去！”
小月去拿过靠在墙边的一个木拐，杵着木拐等他。
张云魁不动。小月二话不说，掀开他的被单：“罗医生说你必须每天晒太阳！”
张云魁无奈，只能由着小月扶他下床，拄上木拐。
不大的院子，一排排晾衣架，晾满了床单，白色的床单在阳光下发光，刺眼。张云魁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着白床单在风中飘荡。
白色的床单之间，小月晒床单的身影时隐时现。
阳光照在张云魁的脸上，很舒服。张云魁闭上眼睛，去感受阳光的暖意。
小月拎着空盆，从白床单间姗姗走来。张云魁望着小月，笑了笑。小月望着他，忽然惊喜地：“你笑了。”
张云魁莫名其妙：“什么？”
小月开心地：“你刚才笑了，照顾你这么久，总算见着你一次笑模样了。”
张云魁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说什么，又干笑了一下。他注意到小月的头上，有一朵白色的绒花。
小月意识到他的目光，用手摸了摸绒花：“今天是中元节，我给我家万福戴孝。走吧，回病房。”
张云魁点点头，慢慢地站了起来，跟着小月走。
小月回头看着张云魁：“万福的衣冠冢离这儿不远，我要去看看他，给他烧香，你也去吧，顺便给你的太太和爹，也放放河灯。”
张云魁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