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便服的十名日本宪兵队员列队守在田府大门外。
主楼前，两个日本士兵下来，留在台阶下。古川清中佐和角谷中尉的皮靴踏上台阶，工藤紧随其后。
田家泰打开书房门，神清气爽，面带微笑。
工藤和古川、角谷走进书房。工藤：“阿田，把字签好了吧？”
田家泰：“马上就签，这么重要的仪式，我希望当着你们的面，万无一失。”
古川仍坐到对面椅子上，角谷仍站在他身后，工藤仍站到书桌边。一切回到了一个小时前的样子。
田家泰坐在椅子上，从桌子上拿起文件，翻到签字的那一页。
“这里。”工藤殷勤地指着签字的空白地方。
古川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角谷狞笑地看着这一幕。
田家泰拧开钢笔，在一边白纸上画了两下，钢笔下水毫无问题，他就要签字，又停下，转头看向工藤：“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工藤：“什么事？”
田家泰一指角谷中尉：“他还没跟我道歉呢。”
工藤：“为什么事情道歉？”
田家泰：“他碰坏了我那盆君子兰，还没道歉呢。”
工藤：“不是道过歉了吗？会给你赔钱。”
“不不！”田家泰指古川，“他道歉不算。”指角谷：“他还没道歉呢。”
工藤：“你是要角谷君给你道歉吗？”
田家泰想了想：“不不，我不想接受他道歉了，我可以打他吗？”
工藤尬笑：“就为了一盆君子兰？阿田，你何必要这样呢？”
田家泰把手里的钢笔往桌子上一扔：“我就是想打他。”
古川眉头紧锁，眯起眼睛：“田先生，你一定要这样吗？”
田家泰特别认真地：“一定，我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他给我碰坏了，转身就走，也不道歉，我气不过，让我打他一顿，我就签。不然你们今天就白跑一趟了。你们也可以动粗，但我永远不会签字。”
古川：“田先生，你要像小孩一样，就想出这口气吗？”
田家泰：“对。”
古川略微思索，转对角谷：“（日语）我们今天来必须完成任务，拜托了，角谷。这是军令！”
角谷震惊，但是对上级的极度服从让他涨红了脸，他双拳紧握，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田家泰起身，慢慢走到角谷中尉面前，轻蔑地看着他。
田家泰伸手打向角谷的脸——令人意外的是并不重，简直像拍了一下——大家几乎要笑出来，田家泰收回的手忽然狠狠抽了角谷一个耳光！
角谷踉跄，再次站直，眼睛冒火地看着田家泰。
“（日语）立正。”田家泰左右开弓又打了角谷两个耳光，角谷趔趄。田家泰：“（日语）我要你立正！”
谁都没想到田家泰像孩子一样N瑟，出其不意地继续猛抽角谷耳光，角谷不断后退，二人几步从书房打到了外边。顿时吸引了所有人吃惊的目光，包括赶来的丁玉娇、万福。
古川大怒：“田家泰！你在耍我们吗？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签字？”
田家泰哈哈大笑：“你才看出来啊？我就是在耍你们。”他忽然转身给了古川一个耳光。
古川：“（日语）你疯了吗？”
工藤：“阿田，你这样会死的！”
田家泰又给了工藤一个耳光：“工藤你个货，我根本就没打算签字。”
古川愤怒地举枪对准田家泰：“你在侮辱我，你在侮辱我们帝国军人！”
田家泰：“你也知道侮辱啊？士可杀不可辱，我就不签字，你开枪啊。”
愤怒但仍保持理智的古川没有立刻开枪，田家泰突然手腕发力，从古川手里抢过了手枪，角谷立刻拔枪对准田家泰。田家泰已经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丁玉娇浑身颤抖地看着田家泰。万福也震惊地看着。
工藤：“阿田！”万福：“先生！”
古川愤怒地：“混蛋！你敢！”
田家泰冷笑：“你不可辱我，也不配杀我！一个中国人，只要他选择了以身殉道不苟生，那他有什么不敢的？”
丁玉娇带上了哭腔：“田家泰，不要！”
隔着几个身影，田家泰冲丁玉娇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所有人呆住。
田家泰的视线中，光怪陆离的世界向上翻转，出现泪水盈眶的丁玉娇，出现挂在墙上的飞机头，接着便什么都没有了。
楼外的两个日本宪兵和大门外的日本宪兵听到枪声，纷纷往里冲。没人注意到一直在不同角落暗处窥探着现场的黄瞎子和他的下属阿剑、六涛、小豆子。
古川弯腰去试探田家泰的呼吸，窗外的黄瞎子突然举枪射击。
枪声响了，古川抽搐着倒地。角谷反应过来，冲到墙边对黄瞎子还击。枪声大作，万福一把将丁玉娇按在地上，拖进角落。阿剑和六涛齐齐开火，角谷中枪倒地。工藤中枪倒地。
黄瞎子喊：“快走！”
小豆子拉下电闸，阖府一片黑暗。日本宪兵或冲进大堂，或四下搜索。黄瞎子等人与日本宪兵对射。混乱的枪战中，黄瞎子等人先后冲向大门。阿剑中弹倒地。六涛中弹倒地⋯⋯
枪声停歇。电闸重启。
太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上台阶，走进客厅。看着地上横尸的角谷中尉。迈过去。然后是古川的尸体。太爷目光继续往前。田家泰仰面躺在大堂中间，手臂伸着。眼睛微睁，似乎平静地看着太爷。身子下面，黑色的血汪成一小摊。太爷痛彻心扉，缓缓上前，老泪纵横地抱住了田家泰。
不知何时，一轮圆月已钻出乌云，皎洁的光芒照着田府，照着太爷怀里的田家泰。
尖厉的警笛。
两辆法租界巡捕房警车开至大门，跳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巡捕。
尖厉的军笛。
一辆日本军车从另一个方向开来，跳下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刺耳的鸣笛。
两辆没有标志的民用汽车开到后门，跳下十来个拿手枪的日伪便衣特务。
伴随着警哨，还有中国话与更响亮的日本话：“封锁前后大门，任何人不许出入！”巡捕与日本宪兵各有一部分包围田府，其余长驱直入。佩戴“宪兵”袖章的日本宪兵显然速度更快，脚步更有力量！
全副制服的租界巡捕房探员跑步进入，领头的是李探长。
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跑步进入。领头的是身穿短披风、戴眼镜的宪兵少佐，他是上海日本宪兵队警务课长大庭早志。
便衣的日伪特务跑步进入。领头的是身穿中山装的高大强壮男子，他是上海日本宪兵队警务课侦缉队长马江天。
田府所有人等已被分成几堆严加看管，一个个茫然恐慌的面孔，噤若寒蝉。各个走廊里全是步枪、手枪、皮靴。闪光灯不断，一系列照片拍下古川清、田家泰、角谷、工藤几个人的死状。
田府花园，阳伞下，法租界巡捕房侦探长米歇尔、李探长，公董局秘书贝尔纳先生，日本宪兵队侦缉队大庭早志和马江天，五人一字排开坐在三张桌前，共同审问。两个书记员在旁边做笔录。他们身后站着两拨人，分别是租界巡捕与日本宪兵便衣。被讯问的人依次切换，坐在同一个凳子上，在太阳下暴晒。
朱管家：“当时我在后院，田先生、两个皇军还有工藤先生、万福他们都在书房，我只听到枪声⋯⋯”
万福：“我们进去的时候，就看见田先生在打一个日本人，另一个日本人掏枪，田先生就夺了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丁玉娇摇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
四宝哽咽：“好像是为了一盆君子兰。田先生⋯⋯”
法国探长米歇尔看着树上的鸟，公董局秘书贝尔纳打着哈欠快睡着了，李探长十分不耐烦。大庭早志和马江天还是精神矍铄，十分专注。
太爷坐在凳子上，头发蓬乱，眼睛发直，一声不吭。
李探长提醒：“说说你看到的情况。”
太爷还是不吭声。李探长示意巡捕把太爷弄走。
“忘年交契月明中，”太爷忽然抑扬顿挫地开口了，“几度围炉论道情。取义成仁君竟去，此身不问世间名！”言罢老泪纵横。
书记员不知道该怎么记录。李探长与大庭早志疑心这是个神经病。太爷站了起来，大声地：“我要写祭文，拿笔来！”
太爷被一个巡捕与一个宪兵架着在笔录上摁手印。
休息时间，审问的人疲惫不堪，几盘大菜上来了，法国人对淮扬菜很感兴趣，大快朵颐，唯独大庭早志让人推开面前的菜，享用日本人递上来的精致寿司。
马江天对大庭小声道：“田家泰在上海工商界举足轻重，如果按照田家下人所说，田家泰是因为和古川起冲突而自杀，这不等于一巴掌打在新政府和皇军脸上了吗？所以，万不能让巡捕房的人把他们带走。既然那个杀手吴义剑临死前招供了，主谋叫黄子鸣，是抗日锄奸团的团长，可见他们都是军统的人⋯⋯”
大庭早志听完点头，转头对李探长：“李探长，我觉得不必再审了，这显然是一起重庆方面针对我大日本皇军和田先生进行的，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刺杀事件，所有嫌疑人带回日本宪兵队，我们继续审就可以了。”
李探长不卑不亢地：“大庭先生，案件发生在租界，审讯是我们巡捕房侦探职责所在，现在就下定论为时过早吧？”
大庭：“可死的都是我们的人，陆军军部中佐、中尉，还有华中轻工业会社中方经理，性质极其恶劣和严重！”
“大庭少佐有意见，”李探长向旁边扬手，“可以向公董局与警务处反映。”
公董局秘书贝尔纳忙着吃饭：“所有人审完再做定夺吧。”
大庭窝火。几位长官忙着用餐，只有马江天不吃，一脸严肃地用笔划拉着他自己写下的人名和人物关系图。
焦师傅殷勤地过来：“长官们辛苦了，吃得可还好？这都是我们淮扬菜的招牌。”
见法国人点头称赞，具体审案的三人都没理他，焦师傅又点头哈腰地坐到椅子上。
焦师傅：“各位长官，刚才问话的时候，我忘了说，刚刚想到一个细节。昨天黄昏的时候，我看见有四个人进了田府，后来没再出去过。其中一个人，我之前在后院见过，那个人以前专门来看望过孟万福一家。”
马江天早已警觉地盯着焦师傅：“那个人长什么样？”
焦师傅：“他脸上这儿有道疤。”
李探长：“孟万福是什么人？”
焦师傅：“他本来是个厨子，他媳妇和老爹还有一个儿子都住在下人院。反正这家人都挺奇怪的，老婆给田先生读书，老爷子整天读书看报，满嘴之乎者也，哪像一个厨子的爹啊，偏偏田先生还挺看重他们。后来田先生不让孟万福当厨子了，七哥走后提升他做跟班儿，整天也不知道在干啥。哦，对了，出事儿之前田先生还特意到后院来，和这一家子吃月饼过中秋呢⋯⋯”
李探长：“行了，知道了，你去再给我们做点儿汤。”
马江天把大庭早志拉到一边小声道：“刚才他说的脸上有疤那个人，就是黄子鸣。看来全府上下，和黄子鸣有联系的只有孟万福，这孟万福是军统的卧底。”
大庭早志点点头。马江天提议，先审那个疯老头，同时派人仔细搜查他们的住处，再分别审孟万福跟他老婆，不怕审不出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