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田家泰正在逐一看着相框中自己冒险生涯的照片。万福仓皇地冲进书房，回身关上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先生，日本人忽然冲进了机械厂！”
田家泰脸色难看：“还剩多少机器？”
万福：“昨天晚上最后一箱已经运进租界了。”
“工厂全空了？！”
“全都空了。”
田家泰走过来，拍了拍万福的肩膀：“万福，好样的！”
万福急切地：“先生，日本人肯定不会放过您，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电话响。田家泰接起电话：“喂，是我。⋯⋯好，知道了。”他挂上电话，问万福：“黄子鸣，是你说的那个黄瞎子吗？”
“是。”
“你现在去接他进来。”
几分钟后，万福引着风衣礼帽的黄瞎子进来了。
“田先生！”黄瞎子脱帽致意，并不等田家泰的反应，“我们一得到机械厂情报，立刻请示上级，上级第一时间做了安排，请您立刻撤退。”
万福问：“今天就撤吗？”
黄瞎子：“立刻！请田先生现在跟我到南京路华懋饭店，到了饭店，有人在后门接应您，从那里去十六铺码头。具体细节，我们路上细说。”
如此紧急，田家泰脸色也凝重起来：“你们有几个人？”
黄瞎子：“除了我，还有几位同志进了府里。田先生不要惊动任何人，我们先走。”
田家泰：“黄先生，我走了，万福他们怎么办？”
黄瞎子：“我们先送走您。我代表军统上海站向您保证田家所有人的安全。”
“现在？”田家泰站起身，回望熟悉的一切，“我那些相机能带走吗？”
未等黄瞎子回答，敲门声响起。朱管家推门进来，有些慌张：“田先生，工藤先生来了，带着古川先生。还跟着好多便衣特务，咱们家前门后门都被围上了。”
众人脸色皆变。
台灯下，田家泰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表情淡漠。古川一身戎装，腰间挂着军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虎视眈眈。他身后站着中尉副官角谷。工藤仍是一身西装，一脸温和，但表情坚定。
书桌上放着一份聘用协议，一支钢笔。协议上写有“兹聘请田家泰先生担任华中振兴会社轻工业会社中方经理”云云，盖有总裁儿玉谦次的印章，该田家泰签字的地方空着。
没人说话，气氛僵持。
田家泰拉开抽屉。
三个日本人都警惕地看着。
田家泰取出一小包烟丝，撕了一张烟纸，开始慢条斯理地卷烟卷儿。三个日本人都看着他卷烟卷。
古川：“田先生，丰臣秀吉有句名言，‘杜鹃若不叫，便要使它叫’。”
田家泰仍卷着烟，慢悠悠地：“杜鹃我知道，但丰臣秀吉是什么鸟？”
古川隐忍地怒视田家泰。
“八嘎。”古川身后的角谷恼怒地开口了。
田家泰：“我没有请他进我家来，让他出去。”
角谷中尉怒形于色，手都按到枪上了。
工藤走近田家泰：“田桑，他是个军人，不懂社交礼仪。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你辜负了我，欺骗了我，还欺骗大日本皇军，你让我极度为难。这是我能给你争取到的最好情况。如果不是我苦苦相劝，他们就以抗日分子和破坏上海经济的名义直接把你抓进宪兵队了。你也知道，跟租界当局办一个引渡手续，不是什么难事。”
“你可以去办。”田家泰转看向角谷，声音不高，短促威严，“出去。”
角谷愤怒地与田家泰对视，喉咙咯咯发声，就是不动地方。
古川严肃地：“田先生，你把泰来机械厂全部分拆运走，不仅背信弃义，更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我们还有确凿证据，能证明你在半年前掩护了一名共党抗日分子。军方已决定接管华界的所有田氏企业。你必须改过自新，戴罪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签字。”
古川指着桌上的协议。
田家泰点上烟卷：“这是我的家，我不喜欢别人强迫我。”
工藤：“阿田，我知道你的个性，你是对我有不满才戏弄我，绝不是存心破坏日中善邻友好，经济提携。现在你已经报复过我了，不能再开玩笑了。古川君既是看我的面子，也确实认为你是个经济人才，才劝住了军部的激进分子，暂不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你一定要把握好机会，拿出你的诚意，积极加入我们，把你在租界的资金资产也投入进来，相信我，统制经济自有它的迷人之处，我们会一起把华中轻工业会社做大做强。这些不愉快很快就会过去，我们一定要放眼未来！没有别的可能了。”
田家泰一直听着，最后道：“今天是中秋，除了赏月吃月饼，诸事不宜。”
工藤对古川使眼色，意思是你们先出去，我再劝劝他。
古川站起身：“田先生，今天是中秋，我给您一个小时考虑。我们到门厅去等您。如果今天拿不到你的签字，我不会撤走外面的宪兵队，我保证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古川转身往外走，角谷跟上。
田家泰把腿架到书桌上，吐烟圈。
工藤忍耐地：“一个小时后签，和现在就签，有什么区别吗？”
田家泰：“有区别。就算当了汉奸，也得先吃了月饼。”
古川中佐和角谷中尉大步往外走。角谷憋着一肚子气，跟上古川，和他并排走着。
角谷：“（日语）中佐，你对这个人太客气了，直接抓起来什么都解决了。”
角谷腰间挎着的长军刀扫到了走廊里的一只陈列架，架上的一盆君子兰掉到了地上。古川和角谷愣了一下。
古川：“（日语）他是有价值的。另外，在别人家里，你总该客气点。”
书房门开了，田家泰站在门口看着，工藤跟在后面。
田家泰：“在别人家里，打坏了东西，说声对不起是最起码的吧。”
古川：“抱歉啊，田先生，角谷君太不小心了。”
田家泰：“谁碰坏的谁道歉。”
角谷蛮横地：“（日语）古川君，我不可能跟这个支那人道歉。”
说完继续往前走。古川两步追上他，忽然扇了角谷一个耳光。
古川：“放肆！你忘了自己是谁了吧？我知道你很骄傲，所以一直让你三分，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顺从你让你办事，成本比较低。可你也要识时务！这到底是谁的家？到底是谁的土地？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不要被骄傲弄晕了头！你不觉得，一个猎物跟猎人聊尊严是很可笑的事吗？你要做的就是服从！”
角谷：“（日语）是！”
古川这番话表面是骂角谷，其实是在骂田家泰。角谷和田家泰和工藤当然都听出来了。挨了耳光的角谷脸上挂着笑。
田家泰脸上也挂着笑。
工藤脸上也挂着笑。
古川：“田先生，花瓶钱回头振兴会社会赔给你的。中秋快乐。”
说完，古川和角谷快步出去。
工藤转身往书房走，田家泰“啪”地把门关上了。工藤愣在门外，只好转身往外走。
古川和角谷坐在门厅外的两把椅子上，工藤沉默地走了出来。
古川没理工藤，抬头看天，感慨：“（日语）看不到月亮的中秋节，真让人失望啊。”
这时，藏身在主楼外暗影里的万福和黄瞎子，观察着门厅口的三个日本人，极轻声地商量。
黄瞎子：“我们几个可以先干掉他们⋯⋯”
万福急疯了：“不行！外边宪兵队怎么办，整个田府都会没命的。”
黄瞎子也很棘手，几乎无计可施。
万福：“你不能乱来。我去看看田先生⋯⋯”黄瞎子点头。
乌云遮月，云在移动。
小屋门内一张小桌，太爷和丁玉娇忙着把月饼、瓜果和茶摆上桌。
丁玉娇：“爹别看了，看这云厚的，今晚月亮出不来，怕是还要下雨呢。”
太爷微微一笑，达观地：“浑欲乘风问化工，路也难通，信也难通。满堂惟有烛花红，杯且从容，歌且从容。”
丁玉娇刚要出门，万福进来了，太爷看见万福，问：“田先生呢？他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过中秋吗？”
万福强作镇定：“田先生在前楼跟人开会呢。”他拉着丁玉娇走到一边，低声而急切地：“出大事了，本来黄瞎子要带田先生走，没想到日本军官就来了⋯⋯便衣特务把全府都包围了。黄瞎子他们也被困在楼里出不去了。”
丁玉娇大惊：“那怎么办？要不要去前面看看啊。”
万福摇摇头：“田先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不敢愣敲门⋯⋯”
正说着，二人看见田家泰远远地走了过来。
万福迎上，紧张地：“田先生，您过来了？”
田家泰轻松地：“和太爷约好了一起过中秋，当然得来啊。”
万福低声：“那些日本人⋯⋯”
田家泰不接话。太爷已经起身：“来了田先生，您可来了，快请坐。一壶老酒，几个小菜，今年一起过中秋，一起赏月。”
田家泰坐下，仰着头，看不到月：“可惜这云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月亮今天怕是出不来了。”
太爷：“我打赌，今晚月亮肯定会出来。”
田家泰：“好，我信您。”
田家泰和太爷碰杯喝酒，万福给大家斟酒。
太爷：“田先生，最近您听到湘赣会战的消息了吗？”
田家泰：“倒真没顾上。”
“正在汨罗江畔厮杀，汨罗江啊，屈原投江之地，国魂所在。”太爷赞道，“这回，薛伯陵打得很有章法，长沙肯定能守住。老朽越来越觉得，我们必胜不是一句空话。”
田家泰：“愿闻其详。”
“如今，日本人攻也攻不下去，守也守得艰难，泥足深陷。”太爷侃侃而谈，“只要我中华男女老幼，上下一心，咬住牙关苦熬，哪怕再熬五年、八年、十年，胜利迟早是我们的。”
田家泰深有感触，道：“苦熬？五年、八年、十年？太爷，我已经苦熬三年了，您觉得我还能熬得下去吗？”
太爷：“怎么不能啊？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田家泰：“就算想熬，也得有熬的本钱啊。”
太爷：“怎么没本钱？活着就是最大的本钱。”
“好，活着就是本钱。”田家泰笑，“每次来都受教。行了，中秋节咱也算一起过了，老爷子，我那边还有事儿，恐怕等不到月亮出来了，喝了这杯酒，我就先告辞了。”
田家泰举杯，四人共饮。万福和丁玉娇极为忐忑。
田家泰站起来要走。
太爷：“吃快月饼啊。”
“对呀，吃月饼。”田家泰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边吃边往出走。
丁玉娇：“我们去送送田先生。”
万福：“田先生，我们送您。”
田先生出门，万福、玉娇跟了出来。三人走出一小段距离。万福：“先生，现在情况怎么样？”
田家泰：“重庆去不了了。”
丁玉娇：“那您有什么打算？”
田家泰：“什么打算？做汉奸呗。”
万福和丁玉娇一脸蒙。
田家泰：“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告诉你们，尽快收拾好东西，尽快离开田府。不要不相信，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田氏偌大家业是家兄毕生心血创办下来的，不能因为我全搭进去了。之前我以为，我跟那些落了水、投了汪氏的朋友不一样。看来我是高估了自己，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不要惊动太爷，赶紧收拾好东西，尽快离开汉奸的家⋯⋯”
“田先生，中秋吉祥！”太爷出来站在门口。
田家泰回身跟太爷鞠躬：“中秋吉祥。”
田家泰转身远去，三人各自望着田家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