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娇抱着一摞账本上楼梯。
黑暗中,墙上的银幕是侵华日军的纪录片,小放映机在转动,田家泰孤独的身影。
丁玉娇走过来,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日军的恶行,看着田家泰的背影。
田家泰意识到丁玉娇来了,停下播放,开了灯。
“田先生,这是新一批拆卸机器的清单。”说着丁玉娇把账本放在桌上。
田家泰点了点头,看起来十分疲惫。
丁玉娇:“机器快运完了,您下一步怎么打算?”
田家泰:“机械厂的技术人员,我安排他们分批去重庆,他们会用那些机器把厂子办起来。”
丁玉娇:“那⋯⋯您呢?”
田家泰:“我可不想去重庆吃传说中的‘抗战八宝饭’,知道都哪八宝吗?”
丁玉娇摇头。
田家泰故作轻松:“除了陈年糙米以外,还有稗子、小石子、稻壳、老鼠屎、蟑螂腿⋯⋯”
还没说完,倏地一下所有的灯都灭了。
田家泰抱怨:“怎么会停电?”
丁玉娇:“您不知道,全租界都在限电,普通人家每月每户七度电,大街上的路灯、霓虹灯停用了大半,也就田府,永远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只有田家泰和丁玉娇二人,黑暗让安静更安静。
田家泰感慨:“大上海也快要成黑暗世界了。”
丁玉娇垂下头,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田家泰望着她,黑暗给了他保护,可以尽情地看她。
田家泰忽然地:“玉娇,你想过⋯⋯去重庆吗?”
丁玉娇抬头看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丁玉娇:“跟您去重庆?”
田家泰默认。
丁玉娇:“我不能⋯⋯”
丁玉娇走到窗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
田家泰也走到窗边,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田家泰恢复了常态,道:“嗯。要是去香港做寓公,实在无聊。欧洲?也开始打仗了,要不就瑞士吧,当个天涯孤旅客⋯⋯谁知道呢?”
丁玉娇悲从中来:“您觉得,堂吉诃德跟风车作战的时候,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田家泰笑了:“形容他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头脑正常的堂吉诃德用处不大,疯头疯脑的他才趣味无穷。’有句话也许不厚道,我真希望堂吉诃德一辈子疯下去。”
丁玉娇也笑了。
匆匆脚步声。黑暗里,朱管家的声音传来:“先生!线路正在抢修,我去盯着。”
田家泰:“快去吧。”
朱管家答应着,脚步远去。
田家泰:“等万福最后一批货运完,你们一家人就离开,应该就在中秋前吧。想去哪里你们也商量一下。”
丁玉娇:“我们跟您坚持到最后,绝不先走。”
田家泰:“处平庸实在之地,行勇壮虚幻之事,你以为你是堂疯子吗?”
丁玉娇想笑,却笑不出来。
田家泰:“火柴厂太赚钱了,一出手好多人抢,卖了个很好的价钱,除去给奥兰多的钱,还能剩一大笔。你不用替我操心。”
丁玉娇望着田家泰,情感复杂,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丁玉娇:“先生⋯⋯我走了。”
田家泰望着她,点点头。
丁玉娇转身走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田家泰的脸,他没有回头,静静地听着那脚步声⋯⋯窗前茶几上,摆着那本《堂吉诃德》。
1939年中秋,傍晚,海文自卫团和十八支队的队员们,都聚在镇公所,屋里屋外到处都是人,大家在做大战前的准备。几个年轻小战士坐一排,战士们擦枪。
韩小月和炊事兵们搬着大簸箕进来,给游击队员们发月饼。
三班长:“今儿阴天,到晚上也看不到月亮,还吃什么月饼。”
杨远征:“八月十五,月亮是圆的,你看得见看不见它都在那。吃就是了⋯⋯”
三班长:“只要今天晚上能跟鬼子干,比吃月饼都香。”
小周:“对,打鬼子比吃月饼香。”
老油巡视十八支队的年轻队员,见丸子正用一块布奋力地挨个擦子弹,一边擦一边哼着小调。老油:“丸子,人家都擦枪,你怎么擦起子弹来了?”
丸子:“枪早擦完了,人家都说,子弹上没有锈,弹壳就不会卡在枪膛里退不下来。”
老油被丸子的理论弄得说不出话来。
小月走到后院,递给张云魁月饼:“吃月饼。”
张云魁:“又到中秋节了,大家都有吗?”
小月:“都有呢。”
张云魁忽然想起1937年的中秋之夜,这一幕好像一模一样地发生过。
小月:“发什么愣呢?”
张云魁:“我想起淞沪战场上那个中秋,之前跟你说过,有人用菱角做月饼馅儿,我的勤务兵孔二包,那个家伙连绑腿都不会打,还是我给他打的呢。”
小月笑笑:“那个中秋你们是怎么过的?”
“和今天很像,大战之前,十分平静,又十分不平静。唯一的区别⋯⋯”张云魁抬头看天,“今天晚上肯定没有月亮。”
小月也望天空:“今天晚上八成要下雨。中秋雨淋淋,三九冻死狗。老辈人说,中秋下雨,来年恐怕要春旱,这兵灾还不够,还要天灾,老天真不要人活了!”
张云魁:“下雨好。越大越好。”
小月:“为什么?”
张云魁:“风雨是另一种黑夜,把敌人变成瞎子聋子,而我们对地形的了解,像对自家后院一样熟悉,这是很大的心理优势。麻雀战、运动战,打的就是心理战。我们人少,可风雨能帮我们造声势,把敌人陷入未知的恐惧中。”
“张云魁⋯⋯”小月看张云魁的眼神充满爱意。
张云魁感受到了,避开那眼神。
小月:“哎!你教我的游击战的诀窍是什么?”
张云魁愣了一下:“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小月:“那你记住了,万一打不赢了,就一定要跑⋯⋯跑回来!”
张云魁笑了,重重地点头。同时他的心怦然一动,不知道为什么,丁玉娇忽然从心里冒出来。
李营长进来:“团长,挺进纵队的信号响了!”
张云魁:“好,告诉大家准备一下,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