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娇十分局促:“我不会唱歌。”
万福看着丁玉娇受窘,十分着急,笑嘻嘻地:“工藤先生,这位丁女士⋯⋯五音不全,要不我给大家唱个我家乡的小调?!”
工藤根本没理万福:“就唱节子上次唱的那首歌,丁女士,请吧。”
丁玉娇:“我⋯⋯不会。”
节子:“我来教你。”
“我是十六岁的满洲小姑娘⋯⋯”节子用日语唱了第一句,等着丁玉娇学。丁玉娇尴尬无比,一个字也唱不出来,眼圈红了。
“我来唱吧,我给唱《红蜻蜓》。”田家泰站起来,不等众人反应,开口就唱,“晚霞中的红蜻蜓呀,童年时候遇见你⋯⋯”
丁玉娇望着田家泰,感激而难过。
工藤打断:“阿田,你的日语很好,得用日语。”
田家泰飞快地愣了一下,爽快地用日语接唱下去:
(日语)那是哪一天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
桑树绿如荫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
难道是梦影
十五岁的小姐姐嫁到远方
别了故乡久久不能回⋯⋯
他的声音不高,歌声悠扬。座中,日本人甘之如饴。中国人屈辱负重。丁玉娇强忍泪水。万福强忍泪水。
他们都看着田家泰,田家泰似乎沉浸在轻快的歌声中。
田家泰带着歌曲意境的微笑和温柔,眼中闪着泪花。
小月跟着张云魁走进房间。张云魁关上房门,急切地问:“怎么样?”
“我在集镇上见着付帆姐了,她跟我说了三黄村那一仗的状况,打得太漂亮了。付帆姐还说,谢司令愿意配合咱们突袭溪口镇鬼子据点。情况他们都调查清楚了,镇里日军不过五十人,敌军精锐都调走上前线了,溪口就靠一个营伪军维持。伪军营长是帮会中人,跟周边游击队里的帮会兄弟合伙做走私生意。谢司令通过帮会的人搞来了他们的布防图。”
说着,小月从篮子的底部,拿出一个纸包的烤地瓜,揭开包装纸,从包地瓜纸的夹层里,取出一张镇防务图。张云魁看着,连连点头:“太好了!小月你太棒了。”
听到张云魁的夸奖,小月很开心。
那张手绘的溪口镇地图贴到了墙上,上面画着据点,进攻方向的标志。这是海文军事会议,张云魁和范县长一左一右坐在八仙桌边,李营长站在范县长身边,老油和葛占成、葛占松围坐一张小桌,剥花生吃。
葛占仁侧卧在边上的烟榻,对着一盏烟灯,把烟膏对准灯火,呼呼呼风生云起,他一口气把烟吸个干净,然后抓起茶壶,来一口酽酽的龙井,然后仰天而卧,四肢舒展,吐气如呵。
张云魁:“⋯⋯我说完了,海文自卫团决定配合挺进纵队攻打溪口镇据点。时间定在中秋节晚上。”
葛占成和葛占松都沉默。葛占仁兀自过瘾,和众人不在一个世界里。
张云魁和范县长望向他们。葛占松很沉得住气,一颗一颗剥花生,道:“沸腾一腔热血容易,真要拼命,可没那么容易。”
范县长:“葛成爷,你们十八支队就算不来,这一仗,我和张团长也是打定了。”
葛占成还是黑着脸,站了起来,沉声道:“昨天晌午,我到隔壁庄子去看个亲戚,走到庄子头上,一排柳树底下,有一帮孩子一边唱歌一边玩游戏。”
众人都莫名其妙看着葛占成,包括葛占松,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葛占成忽然地:“丸子!”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门外进来,他是葛占成的小跟班“副官”。葛占成:“丸子,昨天那些孩子在唱什么,你给学一遍。”
丸子有点胆怯:“司令,那些孩子不懂事,不认识司令,瞎唱的⋯⋯”
葛占成大声地:“唱!一个字都不准差!”
丸子只好唱,儿歌调:“天昏昏,地昏昏,满地都是抗日军,日本鬼子他不打,专门踢蹬庄户孙。”
众人沉默。
葛占成:“还有一支。”
丸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中央军,逃难的;十八支队,讨饭的;挺进纵队,抗战的!”
众人更沉默了。葛占松也不自在了,腾地站起来,把刚剥好的花生米撒了一地。
丸子找补道:“那帮孩子唱错了,这个我以前听过,本来是‘挺进纵队,捣蛋的’!”
不找补还好,葛占成脸更黑了。葛占成的手在颤抖,声音也是抖的:“松爷,三爷,咱爷们儿卖了房子卖了地,到底图什么?!”
葛占松只能点头:“成爷先息怒,咱们得好好运筹帷幄,兵法上说⋯⋯”
“拼一场!”葛占成打断他,“必须跟鬼子轰轰烈烈拼一场,十八支队才抬得起头来!都说游击,敌大则游,敌小则击,这一回,我发誓只击不游,来一个鱼死网破!”
葛占仁忽然大喝一声:“该死懦�希�凰婪�©来!”
众人一惊,转头望向他,原来三爷刚吸了一口,正“嗨”在兴头上,那句壮语不过是用来助兴的。
葛占成望向张云魁:“张团长,十八支队一百单八条好汉,都交给你了。”
张云魁郑重点头:“好。”
“战难,和亦难。抗战是为了救国,和平也是为了救国。”
二楼客厅,田家泰摆弄着投影仪,飘渺茶雾后的金先生仍是慷慨激昂,语调铿锵:“如果抗战确乎能够救国,那我们义无反顾,肝脑涂地,但大半个中国已经抗丢了。我们如今投入和平运动,乃是在被动局面下争取主动的救国,然非头脑清醒、计算科学、艰苦卓绝者,怕也不能做到。我们提出和平运动,并不是不许别人抗战⋯⋯”
“瑞生啊!”田家泰打断他,“你说话我总是要听完才能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你继续说。”田家泰把投影仪打开了。
金先生:“蒋介石的办法是,不让我做皇帝,那就索性杀尽老百姓吧。共产党的想法是,你们打得越厉害,我就越能浑水摸鱼。只有汪先生,非但没有丢掉一块国土,反而孤身来到日本占领了的地方说,把侵占的土地交还给我们中国人!我敬的就是他,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打动了我!”
淞沪抗战的纪录片在播放。
田家泰:“那你呢,你想干吗?是想升官还是发财啊?”
金先生:“我你还不了解吗,我不为升官发财,我只是办一份报纸,吸引同道,启蒙百姓,为中国开创一条光明的道路⋯⋯”
“要我干吗,出钱修路?”
“不用,周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我就是要你理解我,我的思想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的心没变啊,我始终是坚定的爱国者,始终是你的好朋友⋯⋯”
田家泰:“你让一让,别挡着我。”
金先生:“和尘,你能不能别看这些了?!”
“你说你的,我听得见。”
“和尘,在租界,你对日本人一直采取敷衍应付的策略,很快就行不通了。我了解到,日本军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还要逼你出来做事。”
田家泰:“所以?”
“所以,与其被日本军方逼迫,不如堂堂正正地加入汪先生的和平运动。”金先生走到田家泰身边,“‘国民党六大’(指汪伪六大)已经开完了,最迟今年年底明年年初,就会成立统一的中央政府,把华北临时政府和华东的维新政府都囊括进来,还都南京。”
金先生关掉了投影,田家泰不悦。田家泰:“你刚刚说的周先生是谁?”
“周佛海啊,就是出钱给我办报的那位,周先生是政府的三号人物,其实是二号人物。他非常欣赏你,看看,这是周先生给你的信,他很想跟你见一面⋯⋯”金先生拿出周佛海给田家泰的信放到面前桌子上。“汪先生也很赏识我,但他是头面人物,日理万机的,所以平时周先生跟我走得比较近,他想请你担任新政府的经济次长一职。有了政府做后台,你的生意可以扩大,关键是,你就不用再直接理会那些日本人了。”
田家泰依然没有反应,金先生有些急:“和尘你到底什么态度啊?”
“我什么态度?我想说,其实你跟汪先生挺像,风度翩翩,反复无常,革命戏子,政治尤物,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嗯。”
金先生:“你怎么说我没关系,但是你不能这样说汪先生。和尘,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苦口婆心地劝你吗?”
“不知道。”
金先生:“是因为我金奇武没钱的时候,吃了你田家泰那么多饭!我良心是在的。”
“哦。”
“我跟你掏心窝子地说,你现在已经是水深火热之中了,你要知道,汪先生在日本人心中的分量,他想成你容易,败你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哦。”
金先生:“我尽力了,你今天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周先生,但是你的态度我会原原本本地反馈给周先生。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给我露个实底儿,周先生你到底见还是不见?”
田家泰:“见啊,我没说不见啊,我要是不见的话,不是辜负了瑞生你的一番美意吗?”
“和尘,你早说不就完了吗?卿本佳人,何必忸怩作态呀?”金先生来了一句戏腔,“成,今儿我算没白来,我这就跟周先生回信儿去。”
金先生自以为说服了田家泰,高高兴兴地走了。
田家泰把信撕碎,扔进垃圾桶,又把金先生用过的杯子扔进了垃圾桶,重新打开投影仪。他模仿金先生的戏腔:“卿本佳人,何必忸怩作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