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把铁锨在挖土，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阴霾密布的天空下，是绵延的部队，站在半米来深尚未完工的战壕里挖着。
胡子拉碴的张云魁和那个没鞋子的小兵小周，合扛着两个饭桶，穿过队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来。找到一块平地，俩人把扁担放下，分开饭桶和菜桶。小周拢起双手，冲阵地上喊话，声音稚嫩：“开饭了，开饭了！”
一个一个的饭碗伸过来，小周给大家打饭，一人一碗杂粮粥和一勺腌菜。
“你是新来的伙夫？”
小周抬头看：“是。”
那个士兵手里拿着两个碗，将其中一个大些的碗举起来道：“以后记着点儿，这个，是三班长的碗，看见就多盛点儿。
“记住了。”小周讨好地道，殷勤地挖了一大勺菜放在三班长饭碗里。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着。
士兵把碗筷送到满脸横肉的三班长面前，三班长大口吃粥，咬到一个石子儿，硌掉了后槽牙，他气得扔掉了粥碗，大骂：“奶奶的，哪个做的饭？”
三班长跳出战壕，三步两步过来，一脚踹倒了饭桶边上的小周。“是你个龟儿子做的饭？我日你仙人板板。”三班长手里举着硌掉的牙，“石头子儿都快比米粒儿大了，你要硌死老子啊？！老子还没死在战场呢，牙先掉了，你是咒老子啊。”
小周早吓傻了：“不是不是⋯⋯”
三班长：“老子拼了命来打仗，从四川到现在连个荤腥都没见到，再见不到肉，信不信老子把你宰了炖肉吃！”
小周哭着：“有肉，真的有肉的。”
三班长竖起耳朵才听清小周的话：“有肉？你们谁吃到肉了？谁碗里有肉？”
不远处一个小兵开口：“三班长，我这里有肉。”所有的人都向小兵看去。小兵走过来，给大家展示着筷子尖上的肉。
三班长气笑了：“你赶紧嗍住了，小心打个喷嚏就没得了！”
众人笑，三班长一张笑脸转到小周身上时就变了脸色。小周哭着慢慢低头看下去，裤裆已经被尿湿了。三班长更生气了：“他奶奶的，分给我们的这都是什么，尿裤子的也能叫兵？中央军看不起咱们川军，你个龟孙自己人还坑自己人！”三班长拿起枪托就往小周身上砸，小周倒在地上，三班长对着小周没头没脑地一阵乱踢：“我让你给我吃石头，让你⋯⋯”
张云魁正在给其他班分食物，赶紧跑回来，推开三班长。三班长没站稳，趔趄倒在一边。张云魁道：“给什么料，做什么饭，这又不是他的错。”
小周又感激又害怕：“孔大哥⋯⋯”
三班长：“你要造反啊？给我打！”
张云魁被人从背后抓住，几个士兵把他按在战壕上，一通拳打脚踢。
张云魁和小周被这些士兵押到了战壕附近的一个茅草棚。
三班长：“排长，我牙掉了，第五战区拿我们川军不当人，喂我们的东西猪都不吃，一点荤腥没有，还掺沙子，把我牙都硌掉了。这伙夫反过来还打我，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排长正躺在草垛上举着一张美女广告招贴欣赏，慢悠悠地：“国难当头，咱们千里出川，为的就是保卫中国，那保卫中国还能错了？你还问我怎么办，能怎么办？往死里打。”
三班长：“是，给我往死里打。”
张云魁脑袋被按住，面朝黄土，他喊道：“排长，我给三班长赔不是，但事出有因，请排长明察！”
“明察个屁，众人面前你折了三班长的面子就是折了他的威信，你让他上了战场还怎么指挥弟兄！小里说你是殴打长官，大里说你是扰乱军心，破坏抗战，给我往死里揍，然后送到连部去！”
“老油！”张云魁忽然大喊一声。
那排长听到一骨碌爬起来看向张云魁，果然竟是共渡长江那位老油：“哎哟！张⋯⋯”
“孔二包！”张云魁打断他，“87旅炊事员孔二包。”
老油是个精明人儿，顿时想起张云魁现在的逃跑将军帽子，嘿嘿笑着：“对，你一张嘴我就看出你是孔二包了。”
两人激动拥抱。张云魁：“长江一别，混得人五人六的了，排长了啊！”
老油哈哈大笑：“这不是遇到收散兵的了嘛，这边的营长连长都是自己人，我这天生就是拿手枪的命。长江一别，你怎么混成伙夫了啊？”
张云魁：“一言难尽。”
老油冲兄弟们：“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从今以后，大家都对他好一点儿，明白了吗？”
士兵们：“是。”
三班长不甘心：“我的牙，都掉了呀。”
老油：“自己人嘛，能怎么办？你说都吃一样的饭，你看我的牙，怎么没硌掉呢。你的牙硌掉了吗？”被问到的士兵摇头，“你的呢？”另一个士兵也摇头。
“国难当头，第五战区能让咱们吃口饱饭就已经不容易了。”老油对三班长道，又指指小周，“你，以后淘米的时候尽量把里面掺的沙子清理干净点儿，明白了吗？”
小周：“是！”
“误会一场啊，大伙儿都赶紧去吃饭，走走走，你也去吃饭吧，注意点儿，别把另一边的也硌掉了。”老油拍着三班长的肩膀以示安抚，张云魁也过来主动拍了拍三班长的肩膀：“抱歉兄弟。”
众人散去，老油和张云魁这才彼此细细打量。
张云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老油：“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有九条命，现在刚用掉了四条！死不了。”
张云魁笑了，随即认真地：“油排长。”
老油：“张云魁！”
两人再次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