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寒冷,田野里景色萧索,一支国军队伍在路上徒步前进,有军官骑着马跑过,扬起一阵黄沙,士兵们背着行囊,前面的队伍还算齐整,到了后面,很多是被收容来的散兵,服装颜色各异,不少人衣衫褴褛,表情麻木。
一双赤裸的双脚走在干硬的土路上,一个少年肮脏疲惫的脸,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你怎么连双鞋子都没有?”跟少年并肩前行的张云魁问。
张云魁的胡子楂更长了,不再是开始那个年轻儒雅的将军,倒像个西北大汉,胸前挂着水瓢,背后背着一口大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透露出与众不同的清明与刚毅。
“渡江的时候嫌沉,甩掉了。”小兵衣着单薄,一脸郁闷,“过了江,别人都从死人身上扒衣服,我还觉得那样不好,现在才知道是我太傻,什么都没有活着要紧。”
张云魁没说什么,解下胸前捆东西的毛巾,用力撕成两条,递给少年:“使劲裹在脚上,否则到不了营地,你脚全得烂了。”
少年感激地看他一眼,一屁股坐在路边,把布条缠在脚上。
“妈了个巴子,还在这磨蹭!”伴随着一个四川口音的吼声,小兵被踹了一个趔趄,一个下级军官连打带骂地敦促他。
张云魁讨好地:“长官长官,这小子没鞋子,不包上脚会耽误我们走路。”
下级军官停下动作,看了看小兵脚上散落的毛巾条子,皱着眉挠头,再看看周围,突然抓住一个经过的士兵,伸手从他背包里掏出一双鞋子来,扔给小兵。
小兵慌慌张张地接住。下级军官骂骂咧咧地走了。小兵赶紧穿上鞋子,爬起来,拍拍身上泥土,感激地看着张云魁。
“谢谢大哥。”
“你叫什么?”
“我姓周,大哥你叫我小周就好了。”
张云魁:“让我猜一猜,你是不是无锡人?”
小周惊喜地:“你怎么知道?”
张云魁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我太太是无锡人,说官话也是这个调调。”
“大哥你呢?你姓什么?”
“我姓孔,孔二包。”张云魁一边走一边回答,看着远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天蒙蒙亮,一辆挂着普善堂牌子的卡车停在租界的路边。两个伙计跳下车,走进陋巷。万福在街上,瞅见收尸卡车,快步过来,攀上卡车,朝敞篷的车厢内张望。卡车上摆放着好几具冻饿而死的难民尸体,肮脏的薄衣,冻得黑灰色的脸。即便是已经看惯了死亡,那景象还是让万福特别难过。
普善堂的两人用尸布从陋巷里抬了一具尸体出来,那是一个老人,脸朝下,头发灰白,身材和太爷十分接近,万福心里一紧,忙上前辨认。
那尸体被搬上卡车,脸露了出来,不是太爷。万福松了一口气,又同情地望向那冻僵的陌生老人,被寒风吹动的胡子,光着的脚⋯⋯
万福回到聚仁里8号,灶披间边有个储藏空间,那里搭了张小床,就是万福暂时的栖身之所。万福光着脚,眼圈微红,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发呆。
一楼主卧里,张云旗也失魂落魄地坐在桌边。李淑媛给他倒了水,放在桌边,他毫无反应,仍在嘟囔:“太惨了,实在太惨了⋯⋯”
李淑媛不耐烦地:“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说呀。”
“我刚才去了普善山庄,托朋友去查看难民收容的名册,碰到个收埋死尸的人,正在那说起,死人堆里收到一老一小,抱在一起,分也分不开⋯⋯”张云旗说不下去,李淑媛也听不下去了。
“别说了,老爷子到底有没有下落?”
张云旗摇头:“难民所那个惨状,我刚走去就被味道熏出来⋯⋯张老太爷就算被收容了,简直一天都活不下去。”
李淑媛思考着:“你的意思⋯⋯”
张云旗点点头。李淑媛:“那老爷子身上的地契和钱可都⋯⋯”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淑媛去开门,是二楼那位刘小姐。刘小姐看起来很不开心,抱怨:“张太太,有些话我得跟你说说⋯⋯”
灶披间里的孟万福到橱柜里找吃的,发现橱柜竟然上了锁,低声骂道:“小人!”他抄起身边锅铲,去撬橱柜。外面传来说话声,是刘小姐和李淑媛的声音:“张太太,你们那个打秋风的亲戚什么时候走啊,孩子半夜里哭个不停,吵死了。”
万福躲在门内,听着俩人在灶披间外闲话。
李淑媛:“刘小姐,您多担待,我去跟她讲。”
刘小姐:“她那个跟班儿,贼眉鼠眼的,出来进去地总拿眼睛溜人,讨厌得很。”
“我那位大嫂,也是不要面孔,带着那个兵痞赖吃赖住,一个大子儿都不给,把我当姨娘使,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老话一点不错的。这几天一定想招儿把他赶出去!”
“你要赶谁出去?”万福出现在灶披间门口,懒洋洋靠在门上。李淑媛和刘小姐顿时愣住,片刻尴尬,又都恢复了正常。孟万福一脸霸痞气:“这儿哪块砖哪块瓦是你的?房子是我们旅长家的,我跟旅长那是生死之交,要我走也是旅长夫人一句闲话。有你说话的地方?”
李淑媛被万福抢白得很尴尬。刘小姐恍然,只是冷眼旁观。
“生死之交?你也配?!”张云旗的声音传来,他一边进来,一边气势汹汹,“我大哥什么样人物,书香世家,少年将军,看你这德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你是我大哥生死之交,鬼才信你。”
孟万福:“哟嗬?张先生也不装了?”
张云旗轻蔑地上下打量万福:“赶脚的?不够黑;当下人的?不懂进退;圆头大脸,难不成⋯⋯”看了眼灶披间:“是当伙夫的?”
万福没想到居然被说中,有点闹心。张云旗不再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钞,往前一扔:“打量我大嫂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太好蒙了,可我们都是明眼人。兄弟,适可而止吧,拿着这个,赶紧走人!”
万福看着那钱,不动:“就这么几个钱,也好意思出来充大爷?!忒寒碜了吧,我平时打发叫花子的钱都比这多!”
李淑媛阴阳怪气地:“啊哟,给钱都不走,莫非您心里惦记着什么呢?”
万福斜睨着她:“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淑媛意味深长地,“怪不得忙前忙后地贴身照顾⋯⋯虽说生了孩子了,我大嫂可还是个美人儿,难免招人惦记。”
万福没想到她这么龌龊,怒目而视。
刘小姐不屑地:“哎呀,张先生,您也太文明了,对付这种无赖,直接去巡捕房叫几个人来,按住了关几天,什么事儿都解决了。”
孟万福:“这是要一块儿上啊。那咱也不客气了。刘小姐是吧,爷的眼睛看好人不行,看男盗女娼一看一个准,听说刘小姐是张太太的表舅妈,我就不知道,张太太侬表舅有几个老婆啊,侬舅姥姥认不认得刘小姐这个骚里骚气的儿媳妇?”
“你,什么玩意儿!”刘小姐脸上挂不住了,满脸紫涨。
李淑媛:“你个瘪三胡说八道什么呢?!
孟万福对刘小姐:“胡经理的大老婆要是知道狐狸精住在这里,打上门来你可吃得消?”又转对张云旗和李淑媛:“张先生您上班的那个洋行离这儿不远,赶巧那天我在洋行门口碰到胡经理,跟着他走了一段,就到了胡经理家,在他家门口,还看见了胡太太,那太太个头儿不高,倒是个福相。”
张云旗有点紧张:“你想干什么?”
孟万福:“胡经理在咱们这儿人五人六的,到了正牌儿太太面前,倒是乖得很。”
刘小姐脸色变了。孟万福看着她:“要不要我去跟胡太太报个信,说不定她还想来认个妹妹呢。”
张云旗:“你敢!”
刘小姐一跺脚:“要死要死,这地方真的是住不得了!我今天就搬!”说着往二楼跑去。张云旗两口子连忙追着上楼:“刘小姐,刘小姐⋯⋯”
孟万福看着他们三人,得意地笑笑。
阁楼上,丁玉娇刚给孩子喂了奶,拍着孩子睡觉,听见外面吵吵闹闹。起身开了房门。只见二楼房门大开,刘小姐正指挥着两个脚夫搬箱笼出房间。
李淑媛站在二楼房门口,向刘小姐赔笑:“刘小姐,那个兵痞的话你不要信,小瘪三没见过世面。看在我家云旗的面子上,您还是留下来吧。”
刘小姐骂道:“少跟我提你那窝囊老公,天天鼻涕一样黏着巴结我们老胡,这破房子我真是受够了,一天到晚吵死人。说好要我住洋房公寓的,有洋人管家守门的,非把我弄到这里,真是晦气!”
李淑媛忙赔着不是跟着下楼:“刘小姐,回头我一定让云旗给您好好赔不是。”
灶披间的万福看着脚夫搬东西出去,十分开心:“刘小姐,可得小心点儿,您别再崴了脚。”
刘小姐:“死去吧你!”
李淑媛被抢白得灰头土脸,正想上阁楼去找丁玉娇,一抬头,看见阁楼那丁玉娇被门半遮着的脸。李淑媛冷笑:“哟!美人隔门半遮面!这回你称心如意了?!”
丁玉娇不明就里:“淑媛,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淑媛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挺好的水仙不开花,就知道装蒜!”
丁玉娇被李淑媛气得脸色发白,想要询问,却见李淑媛被张云旗一把给拽走了。
二楼正房宽敞明亮,家具陈设颇为讲究。丁玉娇和孩子刚搬进来。万福得意地哼着小调打扫卫生。“瞧,又宽敞又亮堂,小毛头就得多晒太阳!”
“万福,那个刘小姐到底为什么忽然搬走?”
“我哪知道!管她呢!”
“是你把人赶走的?”
万福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不去招惹她们?”
“明明是她们招惹我!”
楼下传来吵架声,李淑媛:“得罪了胡经理,饭碗铁定保不住了⋯⋯”
张云旗阴冷地:“你少说两句吧!”
万福故意把房门关上。丁玉娇意识到什么,走到门边,听着外面的声音。
李淑媛从房间冲出来,故意对二楼大声道:“大嫂坐月子,不说隔三岔五不是鱼汤就是猪蹄,米价恨不得天天涨,我娘给我的金镏子都进了当铺了⋯⋯弄几个房租帮补一下有什么错?!张云旗要是丢了工作,大家一起去喝西北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住好房间直说呀!装什么装!”
丁玉娇听着清清楚楚,她看向万福。万福正听得冒火,撸起袖子要出去迎战,被丁玉娇一把拉住。
“你现在去了,我们就真成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了。”
“我去跟她说清楚,这事跟你没关系。”
“还说得清吗?只会越抹越黑!”
李淑媛的声音又传来:“潘金莲上庵堂,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人?!”
丁玉娇听着,又委屈又愤怒。万福看她受辱,又心疼又生气。丁玉娇忽然道:“我不想跟他们斗,我还是搬回阁楼去。”说完就要去抱孩子,“我宁愿住阁楼,也不要听那些不堪的话。”
“你脑子瓦特掉了?”万福拦住丁玉娇,“你是张家的大少奶奶,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你住这儿应该应分,你不想听就骂回去啊!骂到她不敢惹你为止。”
“骂回去?我不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还看不出来啊,这两口子就是在赌太爷回不来了,才敢这样明目张胆欺负你。要是太爷真的回不来呢?要是太爷把地契弄丢了呢?!今天你脸皮薄,搬回阁楼去,明天他们就敢把你们娘俩赶到街上去!”
“我们好歹也是一家人,他们还不至于这么恶毒。”
“恶毒?你是蜜罐里长大的人,根本就没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恶毒。”孟万福冷笑,“你以为只有日本人才恶毒,才杀人吗?人心的险恶你哪儿见过啊。这么说吧,你看不上那两口子,我跟你说实话,我觉得他俩很正常。我要是他们,大概也会�`着脸当二房东,也囤积居奇发笔国难财,孤儿寡母,欺负你怎么了?这个乱世,朝不保夕,良心换不来饭吃!你,太爷,还有旅长,你们仨一个比一个君子,其实一个比一个傻⋯⋯”
提到张云魁,丁玉娇脸色变了:“他是你的旅长,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是,我们旅长用他的命,救了我的命,我千恩万谢感激他,我一辈子感激他,我要是这点感激都没有,我就没人味儿了。可感激归感激,我得说句心里话,他舍了自己的命,舍了自己的爹,舍了他老婆孩子,就为了救我这么个小爬虫的命,我要是换成是我们旅长,我都不救我自己。你说张云魁他是不是大傻子?”
“都知道他救了你的命,你还能说这种话,你这辈子也就是个爬虫!”
“干吗呀,你怎么还急眼了?你觉得我是爬虫,旅长觉得我是爬虫,你们老张家都觉得我是爬虫,只要能活下去,虫就虫呗。虫怎么了,我就是鼻涕虫,这年头,好死不如赖活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对,旅长他倒是不为己,他什么下场?他天诛地灭了,他死得粉身碎骨,甚至到死连自己儿子都没见着。我都替他委屈,替他难过,替他不值!”
“孟万福,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我今天算是看清楚你是什么人了。”丁玉娇气得发抖,“你刚刚侮辱完你们旅长,转过头你虚情假意地替他委屈,替他难过,替他不值,你是什么人啊?你也配?你以为你们旅长是因为救你这个勤务兵而死吗?你以为你们旅长是因为救你这个爬虫而死的吗?他是为了他心中的理想而死!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大字,你这辈子也看不到他心中的那个大!”
“我告诉你,我看得清清楚楚,张云魁就是个大!大傻子!你丁玉娇也是⋯⋯”
“我警告你,不许再说他的名字!”
“张云魁,张云魁,张云魁⋯⋯”
丁玉娇冲动地上手打孟万福:“你不准说他的名字,你这辈子都不准说他的名字,你不配!”一边打一边号啕大哭。
万福被丁玉娇的爆发弄愣了,被打了也很委屈:“好人坏人你都分不清楚,好话赖话你也听不懂,你还打我。早知道,我还去什么南京,送什么剑啊,我就应该把剑卖了换几个钱,我早就到武汉了。”
“你已经把剑送到我手里了,你对我们张家已经仁至义尽,我谢谢你,你走吧⋯⋯再也不用回来。”
“我走?”万福气得七窍生烟,“我走了,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被他们宰吧!”
“我就是被他们宰,那也是我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丁玉娇的冷傲,刺痛了万福,万福愣了愣神,苦笑道:“我多余!对,你说得对,你们张家的事儿,跟我有毛关系?我早就该走!”
万福出门了。丁玉娇又羞又怒又累又伤,正在发愣,房门又打开,万福折返回来,拿起桌子上的寻人启事。“我还得去找太爷⋯⋯他还欠着我钱呢。”
万福始终没有看丁玉娇。丁玉娇有一点懊悔,但也无可挽回。门哐当一声,万福真的走了。丁玉娇坐在床上,气得浑身哆嗦。
万福咚咚咚咚下楼梯。一楼卧室李淑媛被门夹着的那张脸,阴阳怪气地:“演得可比我们还真。”
“看什么看,你个死娘儿们!”
万福大步走到弄堂里,树枝交错,几只乌鸦被惊起,“呱呱”叫着从空中飞过,万福的肩头掉下了一摊鸟屎。万福低头看了看肩膀,气不打一处来,往地上狠狠地啐唾沫,骂道:“嫌老子霉头不够是吧,我走到哪你跟到哪!你他妈再拉,你拉,拉!⋯⋯”
“啪”又一坨鸟屎。
“你个老鸹还敢往老子头上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