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以北的一段大路上,张云魁步履蹒跚,表情木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身边有携家带口的难民,也有衣衫褴褛、满身泥泞和血污的散兵。
一个装备整齐的少尉军官带着一队十来个士兵经过,队伍中间夹杂着各形各色的散兵和伤兵。张云魁像是看到希望,走上前和少尉军官攀谈,打问对方是哪个部分的。
少尉打量他形貌虽然狼狈,但有些气度,操着一口四川口音回问:“问这个干吗?你是干吗的?”
张云魁目光闪烁。少尉知道自己猜对了:“从前面逃回来的吧?哪个部队的,大号叫啥?”
张云魁踟蹰,他知道此时此刻,“张云魁”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说啊!”少尉军官狐疑地看着他,“脑壳儿炸坏了?再不说话,就按逃兵处理!”
张云魁后跟一碰,站直身子行了个军礼:“报告长官!87旅3团直属伙夫孔二包!”
“87旅3团?”军官重复着,表情了然地点点头,“你小子命大啊,听说你们那个旅在淞沪都打没喽,我一路收编不少散兵,87旅的你这是第一个。”
“是啊,都死了。”张云魁低下头。
少尉军官:“上峰有令,所有散兵要去兵站报到,找不到兵站的我负责收编,你小子就跟着我们走吧!”
“是,长官!”张云魁不敢多说,只能见机行事。
过了半晌,跟在少尉后头的张云魁边走边问:“长官,您这是哪个部分的?”
“我们是41军,从四川调过来的,格老子一路走了好几千里地,一刻都没得歇,屁股还没坐稳就被派出来捡人。”
张云魁小心翼翼地:“长官辛苦,长官知道咱们接下来要往哪边走吗?”
“接下来?收完散兵,一路往北,第五战区。”
“第五战区?”张云魁表情陷入沉思。他思考南京失守后,日军可能发动的进攻路线:津浦沿线,南下北上,一个个地名在他脑海里闪过。张云魁又问:“长官知道我们具体会去哪里吗?蚌埠还是徐州?”
军官回头看他一眼:“你一个伙夫蒙得还挺准,我们就是去徐州方向,跟孙军长的141军会合。”
张云魁:“孙军长?141军?”
“对,好像叫孙,孙什么义。”
张云魁:“孙怀义!”
少尉军官笑他:“对!好像还是你的老上级,现在人家是军长了。淞沪会战,孙师长策应得当,指挥有功,已经调到徐州战区当军长了。”
震惊和愤怒中,张云魁不觉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人流从他身侧走过,碰撞着他的身体。阴鸷和怒火在他眼睛里燃烧:指挥有功,荣升军长,徐州战区!
孟万福在附近街道找了又找,还跑了两家难民收容所,都没有张太爷和刘嫂的下落。丁玉娇这边催了张云旗陪自己去巡捕房报案,但看巡捕房那情形,一时难有下文。丁玉娇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来上海原是寻张云魁的,此时只能先找太爷。她去报馆登了寻人启事,又把婴儿托给李淑媛照看,自己手抄了许多份寻人启事,和万福到街头张贴。
二人提着糨糊桶,沿着小巷,见到布告栏或者能贴小广告的墙上就停下来张贴。万福看了一眼丁玉娇的手腕。“哎,我多句嘴啊。你镯子呢?”
丁玉娇:“淑媛现在照顾一大家子,所有费用都是她来出,我不想让她吃亏⋯⋯”
“我呸,她吃什么亏啊?那个碎嘴娘儿们,最关心的肯定就是太爷身上的钱和地契!你当初就不该跟她说实话,这房子本来是你的,你就应该把租子拿回来。”孟万福骂了几句,见丁玉娇不太想听,只好转移话题,“得,说什么我也是个外人。但我得跟你说,这报也登了,寻人启事也贴了,巡捕房也去了,巴掌大的法租界,太爷他们能去哪儿呢?租界最近,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我可听说,每天都有饿死冻死的人,普善堂有专门的运尸车,凌晨开始把那些路倒尸运到郊外的荒地埋了。”
丁玉娇的眼泪当即就下来了。
孟万福:“你先别哭,太爷肯定是吉人天相的,我估计老人家八成是病倒了,他要说不出地址来,刘嫂也找不过来。但有刘嫂照顾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儿。要不明天我再找找,包括几家难民收容所,也再去细细地筛一遍。”
“万福,太辛苦你了⋯⋯”
孟万福:“夫人,有些话你不爱听⋯⋯万一,我是说退一万步⋯⋯太爷要是真的回不来,你对那两口子更得硬气些。”
正说着,一个人凑到万福身后,左看右看,万福一回头,竟然是正兴饭庄的小伙计包子!
两人劫后重逢,激动相拥。包子现在租界的一个餐馆打工,现在难民都往租界跑,饭店生意好得不得了,管吃管住有工钱,他是来贴招工启事的。包子见万福跟一个美丽少妇在一起,颇感纳罕与好奇。万福当着丁玉娇不好多说,把包子领开几步,说自己从战场上死里逃生,最重要的是去武汉找小月,但眼下还有一点小事要办,晚上就去找包子说话。
万福问清了餐馆地址,把包子送走,跟丁玉娇介绍了一下情况。丁玉娇说:“这是好事啊,你现在就去饭馆吧,这边的事太耽误你了。整天让你挤在灶披间角落里睡,实在太委屈了。”
“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丁玉娇郑重地:“万福,你对我、对张家,已经恩重如山了,当初我们答应帮你去武汉找小月,但现在给不出你去武汉的钱,是我说话不算数,怎么能再拖累你?只要太爷回来了,我立刻就去通知你。”
万福心里感动,道:“夫人,你安心养月子,就是我去饭馆打工,找太爷、找旅长的事儿,我都会帮你的。”
丁玉娇垂眸湿了眼眶,认真地:“万福,谢谢你。”
万福被这样郑重地感谢,心里温暖,又有些不好意思。
罗祖良的父母都是五十来岁,中式装束,分别坐在太师椅上,俞淑真局促地坐在客位:“伯父,伯母,我去电报局查过了,暂时没有新的电报。”
罗父罗母都静静地坐着,目光在一米外的虚空。
俞淑真:“按最后一次电报,祖良他们到了吴县,是不是会在南京,谁都说不准。”
罗母哭道:“报纸上说了南京的状况,那是惨之又惨,不管是兵、是民,那帮禽兽见人就杀⋯⋯”
俞淑真心里本来就没底,被说得两眼通红。罗父叹气道:“你别再说了⋯⋯我们在这儿就算哭死,又有什么用呢。”转向俞淑真:“令堂住得还习惯吧?”
俞淑真忙道:“谢谢伯父伯母帮忙安排,都挺好的。”
罗父:“缺什么,说给我们。”
俞淑真:“不缺什么,谢谢伯父伯母。”
罗母又哭:“好好的书不念,去参什么军,年轻人聚在一处,太意气用事!你也不知道劝劝他!”
罗母瞥了俞淑真一眼,难掩言语间的埋怨。俞淑真低头,如芒在背。
罗父看在眼里,制止地咳了一声,对俞淑真:“你莫要有压力,好好念书。”
“嗯。⋯⋯我明天,再来看望伯父伯母。”
此时,韩小月背着大书包在罗家外的巷口等俞淑真。天冷,她来回走着,一边跺脚,一边嘴里背台词:“‘演员四亿人,战线一万里。全球做观众,看我大史戏’。同胞们,”她把手里卷着的台词本打开看了看,继续背,“战争是一场灾难,但也为我们这些时代先锋提供了真正的舞台⋯⋯”
“演员四亿人,战线一万里⋯⋯”小月背着背着,忽然停住了。
只见一个军装身影安静地走过,背着行囊,脚步虚浮,像一个孤魂野鬼。
“万福哥?”韩小月喃喃道。
那军装已经飘远,小月呆呆地看着,忽然追了上去:“孟万福!”
军装没有停下,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着,小月跑到了军装前面,回头看,更愣住了,轻声地:“是⋯⋯罗少爷?”
正是罗祖良。他瘦削无比,面无表情,完全没听到小月叫他,走过了她,走近自己家门,茫然地看着。
小月在他身后:“罗先生?”
罗祖良推开了家门。罗父、罗母都惊呆地站了起来,看着。
俞淑真想扑上来,忍住了,压抑着激动:“祖良,你回来了?”
罗祖良目光呆滞,看看俞淑真,又转看向父母,如在梦境。
“爹,娘,我回来了⋯⋯”话音刚落,罗祖良脚下一软,直接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