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夫妻俩见面说话的当口，万福就在楼梯上下转悠，观察。楼上两间厢房，亭子间都住满了人。灶披间里面几个人在忙，有两人说北方方言，有两人说南方方言，这里的租客显然都是从外地逃难来的。
一个五十来岁衣着体面的男人，提着公文包，和一个打扮精致的艳俗女子从楼上下来，大摇大摆从万福身后走过。那女子对男人抱怨：“姓张的赚钱赚疯了，他不是答应了你要把楼下的人清一清吗，不但不清，今天又来了新房客，一个女的还抱着小毛头，肯定吵死了。”
万福听得清清楚楚，留心看着他们的背影。男人道：“我去说他，你放心，他正等着我升他做襄理呢，不敢不听⋯⋯今天晚上我就不过来了，那边盯得紧。”
“你既然这么怕她，何必还要巴巴地往我这边跑⋯⋯”两人说着走远了。
万福又转悠到灶披间，恰好这会儿没人，万福看灶台周边有什么，就随手捡了两样开始做饭。不一会儿，香味传出。门口站着两个小朋友，毫不掩饰饥渴的目光。万福挑出两样吃的，递给孩子。
孩子接过食物，万福和气地问：“这里住的人，你们俩都认识？”
孩子一边吃，一边使劲点头。
“来，我看谁说得清楚，就把底下这块锅巴给谁。”
丁玉娇坐在小桌边。李淑媛在床边逗着小婴儿，讨好地：“这小毛头长得可真像云魁大哥啊，看这眉毛、这眼睛⋯⋯”
张云旗在一旁：“嫂子，大哥的事儿我们已经看到了⋯⋯报纸上的那些话我们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这群王八蛋，人不在了就乱泼脏水！”
丁玉娇投去感激的目光：“谢谢你，云旗。”
李淑媛：“大嫂，这——大哥的事儿还能翻案不？”
丁玉娇：“不管要多久有多难，太爷，还有我，迟早要为云魁讨回公道的。”
张云旗：“那是那是！”
李淑媛：“一定要讨回公道哦，我听说少将的抚恤金要上万呢。”
丁玉娇脸色难看，又不好说什么。张云旗拉了老婆一下：“说什么呢你！”
“我这不是为大嫂着想嘛。”李淑媛白了张云旗一眼，对着丁玉娇讪笑。
丁玉娇只好不计较她的庸俗，敷衍着她。李淑媛把孩子交还到丁玉娇怀里。
张云旗：“我先去找找太爷。大嫂，回头我们两口子搬到阁楼去，这间房让给您。”
丁玉娇：“这不合适，云旗，你们两口子别折腾了，我住二楼就好。”
张云旗为难地：“那个房间，现在住着淑媛的舅老爷一大家子。他们从闸北逃难来的⋯⋯”
李淑媛：“主要是大嫂来得太突然了，临时让人家到哪找房子去？求大嫂宽限几天，先在阁楼里对付对付。”
张云旗不耐烦地：“让大嫂住阁楼？！亏你说得出口！”
李淑媛不服气，争辩：“都是实在亲戚，怎么好意思忽然把人赶大街上去？！”
张云旗凶巴巴地：“就你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把好好的房子弄得乱糟糟的，等太爷回来了，让我怎么交代？现在就让他们走！”
李淑媛不接茬儿。
“你不去说？那我可去了！”张云旗作势就走，李淑媛去拉他。
李淑媛：“你别去！”
张云旗用力推开李淑媛，李淑媛踉跄了一下，膝盖撞上家具，疼得眼圈红了。李淑媛不服气，回推了张云旗一把，张云旗拿腔作势要打李淑媛，李淑媛大呼小叫地躲开。
两人就在丁玉娇面前拉拉扯扯，丁玉娇再天真，也能感觉到表演的成分，不得不说句话：“云旗，有话好好说⋯⋯”
李淑媛：“你们张家有什么了不起，我走，和我舅老爷一家一起走，把房子全都腾给你们！”
张云旗恶狠狠地：“这可是你说的！说到做到！你赶紧走！”
丁玉娇看越来越不像话了，去拦张云旗：“云旗！”
万福端着粥和小菜走了进来，把饭菜放到桌子上。
张云旗：“大嫂，这位是⋯⋯”
孟万福：“我是旅长的勤务兵。”
张云旗潦草地冲万福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接着对李淑媛：“你倒是快去呀。”
李淑媛委屈地：“就算要腾，也得让人先找房子，那么多东西，也得搬呀，一时半会儿哪搬得完！”
万福道：“要搬什么，我来帮忙。”
张云旗和李淑媛都不搭理万福。张云旗气鼓鼓地：“少废话！我们先搬到阁楼去！”
丁玉娇只好道：“云旗，还是我去阁楼吧，你们两个人呢，阁楼太小了点。”
万福制止地：“夫人，你还带着孩子呢，阁楼又冷又阴，对孩子可不好！房子嘛，早晚要腾的，不如一步到位。”
李淑媛急了：“你一个下人，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
丁玉娇：“弟妹，万福不是下人。”
李淑媛扫一眼万福，不吱声。张云旗冷眼看着万福。万福不卑不亢地看着张云旗两口子。
丁玉娇：“云旗，就这样吧，我去阁楼⋯⋯赶紧安顿下来比什么都强。”
张云旗倒十分积极：“⋯⋯眼下大嫂最需要的还是好好休息，阁楼马上就能弄好。”
丁玉娇无奈地看着张云旗。
万福在清理狭小的阁楼。丁玉娇抱着孩子走进，也蹙眉看着这逼仄环境，无处下脚。孟万福满心不痛快：“这里这么冷，你还坐月子呢！我听人家说，月子里的孩子得多晒太阳。”
“是我们来得太突然，让人家措手不及，体谅一下，忍几天吧。”
“怕不是忍几天的问题！”
阁楼，只开着一扇小窗，射进一道阳光。一张单人床放墙角，丁玉娇去搬动床。
丁玉娇：“把床搬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万福把丁玉娇拽开，摁到一边凳子上坐下。“我来。”
万福挪床，一间小屋，加上简单家具，满满当当，要挪动任何一样家具，都像在走“华容道”。万福一边挪动家具，一边跟玉娇说话：“二楼两间正房，号称舅老爷一家的，其实是张云旗上司包养的外室。您那个堂弟为了升职，拿你家房子给他上司养姘头呢！她是绝不会搬走的。”
丁玉娇意外地：“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楼下两个孩子，把这房子进进出出的人，都跟我说得明明白白。”
丁玉娇轻轻叹气：“那个张云旗，宠老婆出名的，自己又不大出息，也不好让他太为难的。”
孟万福：“处处体谅别人难处，宁可苦了自己，就是病！富贵病！”
丁玉娇愣了一下。孟万福：“我要是你，刚才就绷着脸，直到他们让出二楼正房。那两口子摆明了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演戏给你看，把人当傻子。这阁楼搬进来容易，搬出去可就难喽。”
丁玉娇听懂了万福的话，轻轻叹气：“等太爷回来了，就好了。”
“不用等太爷，夫人你就听我的，治这种人我最有办法，你就装看不见听不见，等我夹枪带棒、三下五除二，保证让那个小姘头待不下去，房子自然就腾出来了。”
“不行！你这么做，让云旗的脸面往哪儿搁？他在银行里还怎么做人？！”
“他但凡讲脸面，会把你挤到这个阁楼里来？他跟你，还有旅长，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对付这种人，只能当面啐他，像这样⋯⋯”
万福演示吐口水的动作，丁玉娇觉得恶心，别过脸去。
“你拉不下脸，我可不在乎。”
“万福，我说过了，不行！毕竟是云魁的家人，他们怎么做是他们，我得顾及太爷的体面。”
孟万福急了：“不为你自己，也为了孩子⋯⋯”
丁玉娇态度坚定：“孟万福！这件事你不要管，行吗？”
孟万福从丁玉娇眼中看到了嫌弃，有些委屈，不再说话。
“行。我多嘴了。我到街上找太爷去。”万福转身出去了。
张云旗夫妻也正在卧室里商量，李淑媛道：“你说，大堂哥还有可能平反吗？”
张云旗：“白痴啊你，兵荒马乱的，谁有闲工夫给一个死人平反？别做梦了！”
“那你意思是说，大嫂就扛着三张嘴来投奔我们来了？要再加上大爹，房租赚不到，白多填好几张嘴巴。”
“张家是有家底的，出来逃难少不了带着金条和美金，亏不着咱们！我就看那个勤务兵，眼睛滴溜溜的，不像个好对付的。”张云旗自顾琢磨，又道，“外面那么乱，老爷子会不会出什么事？”
“大嫂说起过，细软和钱，都在大爹身上，这房子的地契肯定也是太爷拿着呢，你说万一太爷有个三长两短的⋯⋯”
夫妻俩心有灵犀，互相对望，都意识到某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