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出,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橙色。
阳光照在了张云魁的脸上,他感受到暖意。
从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河滩上的张云魁似乎感到了什么,他慢慢侧过脸,无言地注视着远处冉冉升起的朝阳。
张云魁重新积聚力量,又站了起来。沿着荒滩,他踉踉跄跄地走着,身边,是一望无际的长江。
租界人家的后墙,一排人家的后门、后窗都被木条钉死。二楼的窗户,有的打开了。万福抱着孩子,跪在一户人家的窗下。
“好心人,这是我刚出生的儿子!”
那扇打开的窗,被关上了。
万福站了起来,走到下一家窗下,又跪下。
“好心人,这是我刚出生的儿子!”
那窗口,打开的窗帘被拉上了。
万福望着那条街,那每扇窗,就是每个人的人心。
万福站起来,走到第三家窗下,那扇窗是关着的,窗帘是拉开的,隐约可以看到窗户后面有一张人脸,好像一直在注视着一切。
万福小心照看着怀里的孩子,再次跪下乞求。
迎着阳光,跪着的万福,无比骄傲。他跪的是天地,是人的良心!
只见那扇窗后的身影在他跪下的那一刻,往后退了一步。
万福又失望了,他低头看婴儿,看着那新生儿的小脸,万福又鼓起勇气,毫不气馁地起身,继续向下一家走去。
忽然,咯吱一声,刚才原本紧闭的窗户被打开,窗帘被风吹动,窗口看不到人,但沿着窗台,扎成绳结的床单从窗户被一点点缓缓放下,放下——
万福仰头望着一点点挪动的绳结,热泪盈眶。
窗口,被放下的绳结,那是生的希望!生命之绳带人绝处逢生!
这是一户并不富裕的家庭,卧室温馨简朴。丁玉娇梳洗过了,换上了一身宽大干净的旗袍。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太太用干净的小棉被给新生儿包了个襁褓。一个年轻媳妇在往箱子里放婴儿的衣服和用品,万福在一旁连连称谢。
“谢谢大嫂⋯⋯谢谢。”
一个精瘦的老头走进房间,低声地:“这会儿街上还没什么人,你们赶紧走吧。”
丁玉娇抱起孩子,一脸感激,要给两位老人下跪。
老太太连忙拦住她:“这可使不得!”
丁玉娇被老太太扶着站了起来,泪流满面。
老太太望着婴儿:“多好的孩子啊,命大!有福气!可得好好养大这孩子!”
丁玉娇用力地点点头。
飞速旋转的黄包车车轮,在阳光下闪着光,车夫脚步轻快。
虚弱的丁玉娇抱着孩子坐在车上。万福跟在车子旁边一起跑。
租界街道,人来人往,这里一丝经历过炮火的痕迹都没有,充满着热烈的、琐碎的、真切的烟火气。死里逃生的丁玉娇望着街头的一切,恍若隔世,内心感慨。
孟万福:“太爷看到小少爷,不定会怎么激动呢。”
丁玉娇笑了,带着母性的光芒,那笑容如此灿烂。
他们来到了聚仁里,万福扶着抱孩子的丁玉娇下了黄包车。这是一片典型的石库门房子,弄堂里,两面相对,有五六户人家。大清早,刚刚有人起来,在门口生炉子,在水池子旁边刷牙。
丁玉娇边走边跟万福介绍:“往里走第三个门洞,聚仁里8号。一直是我们家堂侄两口子帮我们看房子。”
二人刚走到8号,门开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满头发卷,打着哈欠出来倒马桶。丁玉娇停下脚步辨认着少妇。
少妇:“闪一闪,别溅上。”
丁玉娇又看院内,只见天井里摆着两张临时床铺,还有桌椅,很是拥挤,她愣在那里。
万福问:“夫人,聚仁里8号,是这儿吗?”
丁玉娇懵懂地:“是这儿呀。先进去看看吧。”
二人往里走,穿过天井,进门就是客堂,横七竖八地放着五六张临时床铺,每张床上都有人,有老有少,母亲搂着孩子,有的醒了有的还在呼呼大睡,胳膊伸到过道里。桌子上堆满了茶壶茶杯——看起来就像江轮上的统舱。丁玉娇和万福相对愕然。丁玉娇抱着襁褓穿过逼仄的过道,往厨房那边走,没等上楼便听到声音。
“租房子是吧?”一个烫发的旗袍少妇从一楼卧室出来,看着孟万福,“没地儿了,只能在客厅里床上搭铺了啊,不答应走人。”
“这,是聚仁里8号吗?”
旗袍少妇:“是啊。”
她身后,丁玉娇轻声地:“淑媛?”
李淑媛愣住,回头狐疑地上下打量,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嫂?你怎么来了?”
丁玉娇:“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嫂啊,快,进来说话。”李淑媛把丁玉娇往自己卧室里引。
孟万福跟着进去,这卧室倒像个仓库,有限的空间堆着各种肥皂、蜡烛之类的杂货,显得狭窄拥挤。
李淑媛一边热情地张罗丁玉娇坐下,一边解释:“租界一下子拥进来了几十万难民,到处都是露宿街头的,客堂那些人,是云旗实在看不下去,给人家一个落脚的地方⋯⋯”
不管怎样,总算到家了,丁玉娇大松一口气:“听说过租界住房紧张,没想到紧张到这个地步⋯⋯”
万福似乎随口问:“你是怎么收租?按人头还是按铺位?”
李淑媛立刻有点遮掩:“不租了不租了,你出去。”
丁玉娇解释:“他不是要租房,他是孟万福,是云魁的勤务兵,陪我一路从南京到上海的。这是我弟妹,李淑媛。”
万福打招呼:“太太好。”
“哦,勤务兵兄弟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拿你当租客了。”李淑媛去把门关上,挡住了外边的嘈杂,“大嫂对不起啊,云旗这个人就是同情心太盛,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回头让云旗把他们都清走。”
丁玉娇忙道:“我不是这意思。这时候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李淑媛看着那婴儿,问道:“这孩子⋯⋯怎么看着像是刚出生啊?”
“是云魁的孩子⋯⋯”丁玉娇不想多说昨晚的惨状。
“云魁大哥的孩子啊,唉,我们都看到报纸了。”李淑媛做悲伤状,“我云魁大哥遭受这么多磨难,也算有了孩子了,不像我们家云旗⋯⋯”
“淑媛,太爷还没到家吗?”
“啊?大爹也来了?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呢?”
丁玉娇有点着慌,说了两句昨晚的情况:“我是看着他们挤进门了,按理说他们现在早该到了呀。”
“大嫂你别急,没准儿过一会儿就到了。大嫂,你这脸色不太好,路上肯定是受了惊吓,你赶紧喝点热水。”
“云旗呢?能不能让云旗帮着去找找太爷?”
“唉,买早餐去了老多辰光,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李淑媛又拿出些被单,给孩子在床上安排了一个小床铺,“大嫂,你先在这儿歇一会儿。我这就到楼上赶人,给你腾房间去!”
这话说得不好听,可丁玉娇也无从表达,不置可否。说着,李淑媛出门。
丁玉娇松懈下来一脸疲惫,把孩子安放好,一边整理床铺,靠在床上,一边忧虑地:“太爷和刘嫂昨晚就进来了,现在会在哪呢?”
“黑灯瞎火的,太爷可能一时找不到路。你先别担心。”万福意识到没人理他,回头发现丁玉娇靠着床睡着了,走来要扶她。碰到她的那一刻,丁玉娇忽然醒来,躲开了万福的手。经过昨晚一夜,俩人都有一点说不出的尴尬。
万福退开两步:“夫人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我去给你整点吃的。”
聚仁里弄堂口,一身长风衣的张云旗垂头丧气地走来,嘴里念念叨叨地:“完了,全完了。”
李淑媛急急忙忙迎上他:“你死哪儿去了,我跟你说啊,你家大嫂来了⋯⋯”
张云旗好像完全没听见,对着她:“完了,首都完了!”
“什么完了?”
“国家完了!洋行传来的消息,日本人昨天进了中华门,南京没了!”张云旗失魂落魄,眼眶发红。
“啊?那怎么着?”
“南京没了,咱们的公债,这下子就全完了。”
“啊?!”李淑媛脸色更难看了。
“人人都说抗战必胜,谁想到南京会丢得这么快!”
“早要你卖掉的,现在想卖也卖不脱了⋯⋯”
张云旗长叹一口气,回过神来:“你刚说谁来了?”
“你大嫂!丁大美人!还抱着个刚出生的小毛头⋯⋯”
“大爹也来了?”
李淑媛摇头:“丁大美人那叫一个丢盔弃甲,说他们进租界的时候遇到难民冲卡,就跟太爷和仆人走散了,她还要你赶紧想办法找太爷⋯⋯”
“这可不好找,回头我去巡捕房看看。”
“说来就来,也不知道提前打招呼,房子都租出去了,哪有他们的地方。”
“侬脑子瓦特掉了?”张云旗压低声音,“这是人家的房子!得赶紧腾屋子。”
“你刚把姓刘的狐狸精请进来,又要赶人家走,胡经理你得罪得起吗?!”
“好,好⋯⋯我的太太,至少客堂散铺先不要租了,办法嘛再想⋯⋯”
张云旗讨好地去拉了拉李淑媛的袖子,俩人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