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张云魁依旧抓着木头马桶在江水中沉浮。
黑夜里,一个浪打来,精疲力竭的张云魁消失了。
浪退去,张云魁仍在,他用尽力气死死地趴在马桶上,喃喃地:“爹⋯⋯,玉娇⋯⋯”
天上,一轮血红的上凸月。
这天,农历十一月十一,公历12月13日。
十字路口边,有一堆篝火,几个日本兵围着篝火休息。一小队日本巡逻兵过来,两队人换岗。离他们不远的黑暗中,万福蹑手蹑脚地寻觅,他看到一户窗门残破的房子,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万福溜进房子,借着月光,居然看到了一个暖水瓶,晃了晃,拔开软木塞,里面居然是热水。万福大大松了一口气。
街道上死一般寂静。抱着暖瓶的万福像一只野猫,无声而迅速地穿过小街,回到了街对面的房子里。抱着将军剑,丁玉娇昏沉地睡着。
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渐渐靠近丁玉娇的嘴唇。万福轻声地:“夫人⋯⋯”
丁玉娇昏昏沉沉睁开眼睛,意外而欣慰:“万福,你回来了。”
万福:“喝点热水。”
丁玉娇打起精神,喝了口热水,那股暖意,让她精神为之一振。万福拿出了两个烧饼和一小包咸菜:“快吃点东西,日本人把这几条街都封锁起来了,搜查游击队。”
丁玉娇害怕地看着万福。万福四处看看,发现一个樟木箱,过去把箱子搬过入口去。一通忙乎,万福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堵在了房间入口。
万福安慰丁玉娇:“熬到天亮,日本人就该撤了。”
阵痛又来了,丁玉娇咬紧牙关,放下搪瓷缸子,痛苦地发出低声呻吟。她虚弱而绝望:“我熬不到天亮的⋯⋯孩子会哭的。”
“你得先把他生出来,他才会哭!我娘生我的时候,也在打仗,那天军队进了我们村,全村都跑光了。我就出生在逃难路上的高粱地里,生下我,我娘就抱着我接着逃。”
丁玉娇望着万福,他的话,莫名鼓舞了她。万福抓起馒头,塞进丁玉娇手里,拿起热水壶,给她倒水,却被丁玉娇制止。“热水得省着用。”丁玉娇不再惊慌,有一种要完成使命的专注和沉静。她吃了一大口馒头,嚼得很香,命令地:“你去打开箱子。”
万福像在战场上得到了张云魁的命令,不容置疑地:“是。”
那个瞬间,万福仿佛也不再害怕了。他转身去放下箱子,打开。万福和丁玉娇都进入了某种应对任务的专注状态,不再恐惧,不再慌乱,反而有条不紊。万福照丁玉娇的吩咐,把箱子里准备好的纱布拿了出来。
一队日本人的军靴,忽然跑步踏过这条路。
跑步声,号令声,就在耳边,格外恐怖。
丁玉娇身上盖着万福的棉袄,半躺着,在大口吸气,无声地、有规律地用力。
万福把耳朵靠着墙板,听着日本人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又从窗缝望向外面。街面什么都没有。万福松了一口气,低声地:“应该都撤了吧。”
丁玉娇暗暗松口气,挣扎着撑起半身,也从窗缝望出去。又一次阵痛,她还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万福也紧咬牙关,忍疼一声不吭。是丁玉娇捏到了万福的手,剧痛中的她并没有意识到。万福的手被捏红了,脸也憋红了。
对面民居里,一个母亲带着四个男孩,中产打扮,从藏身处探身出来,警觉而谨慎地四处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快速地往丁玉娇和万福的藏身处移动。
万福从废墟砖缝里看到那几个人过来,他吓得腿软,迟疑着不敢动。只见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男孩,身后跟着十四岁的少年拉着六岁弟弟,八岁的弟弟跑在最后,他们警觉而谨慎,想要寻找位置躲起来。
落在后面的日本兵听到声音,高大的黄色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一点点搜捕,八岁男孩因为在最后面,离日本兵最近,最先被发现,想跑,但一声枪响,他中枪倒地。
小弟弟发出一声轻叫,十四岁的少年看到母亲拼命捂住小弟弟的嘴巴,母亲正冲他拼命摇头,示意他好好躲着,但少年还是想保护家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冲向了敌人,把那个日本兵扑倒在地,但马上,他就被赶来的另一个日本兵抓住,刺刀穿透身体,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母亲眼中是无尽的绝望,她难过地转过头,不敢再看外面,与此同时,她发现了废墟中待产的丁玉娇,透过砖与砖的缝隙,四目相对,相顾无言。丁玉娇和万福都紧张地屏住呼吸,一阵剧痛袭来,玉娇使劲抓住万福,不敢发声。
危险还在步步逼近。那个六岁的弟弟目睹两个哥哥的死亡,完全被吓傻了,无助且害怕地大哭起来,日本兵上前把他拖了出来,恶意地逗弄,拉动枪栓举枪瞄准。孩子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那个母亲把最小的儿子藏在角落里,她发出一声嘶吼,双手握拳,疯了一样冲了出去,抱住地上颤抖的六岁儿子,跪地乞求。两个日本兵哈哈大笑,嘲弄一般的邪笑还未消失,啪啪两声枪声,那母亲抱着六岁孩子倒地。
被母亲藏在角落里的四岁孩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地叫着“妈妈妈妈”,晃晃悠悠走了出去。刺刀立刻刺穿了孩子的身体。
全部过程,只有一分钟。
所有一切,都被丁玉娇和万福完全目睹了,丁玉娇痛苦绝望地闭上了眼。但危机还在,她依然不能放松。
街道上。两个日本兵扶起那个倒地的同伴,要进门查看,此时传来远处呼喊催促的声音,他们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五具尸体,就一起快速离开了。
丁玉娇和万福,都无法从那一幕的恐惧中离开。巨大的精神刺激让丁玉娇几乎晕厥,而阵痛再次袭来,唤醒了她。丁玉娇不敢叫出声,把手放到嘴上,用牙咬着自己的手指,咬出大血印,她汗如雨下。万福实在不忍,伸手去摸丁玉娇的外衣兜,找到手帕,把手帕塞到丁玉娇嘴边让她咬住。
丁玉娇似哭非哭,汗水和泪水在脸上已分不清。
死寂的街道。天慢慢亮了。
天慢慢亮了,长江如练,水天一色,掠过粼粼波光。遥远的对岸,是陷落后的南京城,浓烟滚滚,漫过天空。
近处的江面上,到处是垃圾一般的漂浮物,伴随着各种浮尸,浑浊的江水冲刷着岸边,再往上,搜寻尸体的野狗在逡巡。
一只狗嗅着一具被冲到江边的尸体,伸出长长的舌头正要舔舐,突然惊吓着后跳,一个黑黝黝、浑身滴水的人影踉跄地走了过来,像来自地狱的人。是张云魁。
那野狗呜呜低叫了两声,逃走了。张云魁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还是跪在了沙滩上,剧烈地呕吐着腹中的脏水,过了良久,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喘息着仰面躺倒。
丁玉娇的头发早已湿透,她正在经历最后关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拼着全身的力气。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万福满头大汗,泪水和汗水也分不清了,他手里抱着新生的婴儿,激动万分:“是男孩儿!旅长有儿子了!”
丁玉娇用最后的力气,摸出了放在身边的将军剑,递给万福:“割断脐带!”
万福把短剑从剑鞘中抽出,再看看丁玉娇,他彻底被丁玉娇的气势镇住了。
丁玉娇靠在墙边,闭上双眼,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行眼泪从眼角缓缓地流了下来。万福用被单包好新生儿,把孩子凑到她面前给她看。丁玉娇揽住孩子,喜极而泣,良久,对万福:“你是我们娘俩的恩人。”
万福抱起那婴儿,早上的第一道阳光,正好照射进来,照到新生的生命上。
婴儿发出嘹亮的哭声。
万福感慨:“他哭得可真响啊!”
无人的街道。
无声的尸体。
婴儿的哭声。
新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