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一个马桶,三个人,在水上起起伏伏。张云魁、老油和老三,都冻得哆哆嗦嗦,脸色青紫,竭力又蹬又划。
“打我记事起,我就在部队里了⋯⋯”老油喋喋不休地,“我是老兵们从路边捡回来的,捡我的伙夫姓油,我就跟了他姓⋯⋯”
老三快失温了,昏昏沉沉地闭着眼。老油逗老三说话:“老三!不能闭眼!坚持住!”
老三睁了一下眼,其实根本没睁开。
张云魁也故意逗老油说话:“那你待过多少部队?”
“那可多了去了,数不过来,跟我睡过的女人一样多。”
说到女人,老三来了精神:“你个鳖孙,总算承认了,当初你是咋答应我姐的?看我不削死你!”
老油:“你削呀,你个瓜娃想削人,自己得先保住命⋯⋯抓紧点!”
老三那口气果然被吊了起来,骂道:“我姐就是瞎了眼,信了你个鳖孙⋯⋯”老三的话音没落,一个浪头,人不见了。
老油大喊:“老三!”老三随着浪,在三米远的地方,瞬间露了一下头,又沉了下去,来不及喊一声,再也不见了。
老油和张云魁眼睁睁地望着老三消失的地方。
恐惧与静寂。老油的脸越发青紫。
张云魁:“用力划,在江里时间越久越没力气。”
偌大的江面,扶在马桶上的两个人,划着划着没有了动作。
张云魁喊:“老油说说话!”
老油勉强笑,脸早僵了,笑不成样子:“老子没睡够!还得睡!”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江面响起诡异的乐声。是漂在江上的一只皮箱,箱子敞着,里面的东西凌乱,却是几件材质上好的女装,还有一个洋娃娃,箱子里一个八音盒不知被什么触发了机关,旋转着一对跳舞的男女,不断地唱着。
老油和张云魁都觉得不可思议,相视倒笑了。
张云魁:“使劲踩水呀!不能睡!”
老油十分虚弱,几乎不能睁眼,却道:“踩着呢!谁睡谁孬种!”
张云魁:“要是能活着,你去干吗?”
老油:“找个容易逃跑的部队,接着混呗!打小人家就给我算过,说不能离开部队,离了部队就会死。你呢,打算去哪?”
张云魁喃喃道:“去武汉。”
老油:“兄弟,你叫个啥?”
“张云魁。”
“张云魁?87旅的,你就是那个淞沪的逃跑将军?!”
张云魁用尽力气,瞪起眼睛:“你他娘的才是逃兵呢!”
老油大笑:“我老油没白活呀,跟堂堂少将旅长同马桶共济!哈哈哈哈⋯⋯”
“再笑一个浪过来呛死你!”
“反正我死不了,我老油有九条命!”正说着一个浪头打来,笑声戛然而止。老油不见了。张云魁觉得手上一轻,老油那头的马桶高高地跷起来了。
张云魁大叫:“老油,老油!”
茫茫江水。只有那个漂浮的箱子,八音盒的音乐,不知疲惫地唱着:“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江的那边,是南京,火光冲天,爆炸声远远传来⋯⋯
深夜的租界处在宵禁中。张太爷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紧紧抱着小箱子,四下里寻找着能够问路的人,此刻在路上的只有流氓和流浪汉。
靠在街边的两个男人互相使个眼神,悄悄跟上去。
太爷被地上的一堆报纸和纸壳子堆成的垃圾绊了一跤,报纸动起来,一个小乞丐从报纸里伸出头愤怒地冲他:“走路不看道啊。”
太爷连忙道歉,又问:“小哥知不知道聚仁里怎么走?”
小乞丐用手一指:“过去四个路口就到了。”
太爷高兴起来,道谢往前走,跟在后面的男人突然快走几步,猛推太爷,太爷踉跄倒地。另外一个男人抢箱子,太爷拼命地护住,拼死不松手。
“老家伙真是要钱不要命,松手啊!”男人一拳打在太爷头上,太爷顿时一阵眩晕,犹自不肯松手。男人对着太爷拳打脚踢,太爷终于不动了。另一个趁机把箱子夺过去,掂着箱子,兴奋不已:“这么沉,抢到宝了。”说着打开箱子,目瞪口呆。
头一个流氓期待地:“什么好东西?”
另一个流氓一下子提起箱子,里面的东西撒落满地,破口大骂:“妈的,老疯子!全是旧书。”
“搜!”两个男人在太爷身上一阵乱掏。
孟万福紧靠着门边,外面日本兵的脚步远去,枪声也稀薄了。他才敢松了一口气,借着月光,这才开始看看他们所在的环境:这是一处几乎被炸成废墟的民居,窗、门都是残破的,屋内都是经过了浩劫的生活痕迹。
丁玉娇缩在墙角,阵痛开始了,她低声呻吟着。
万福:“咱们今晚就在这儿躲着,天亮了再走。”
“我可能⋯⋯要生了。”
“你不能生。你再忍一忍,我们进了租界找个医院。”
丁玉娇喘着粗气:“万福,我的箱子⋯⋯”
万福要疯了,手足无措:“箱子,箱子⋯⋯”
他拎着箱子,来到丁玉娇身边,月光下,他看见丁玉娇身下有一摊水。丁玉娇已是满头大汗:“羊水⋯⋯破了⋯⋯”
万福:“这儿太脏,咱们再找个干净地方⋯⋯”
丁玉娇身子往下出溜,干涸的嘴唇、苍白的面孔在阵痛中扭曲:“来不及了。只能这里了⋯⋯”
万福慌乱,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垫铺在地上。丁玉娇靠坐下来,十分虚弱。万福环顾四周,慌慌张张,不知道该再做些什么。
万福:“你等着,我出去看看。”
“万福,你别走!”
万福还是跑出去了。丁玉娇靠着墙喘气,看着万福离开的地方。她以为万福走了,绝望了,脆弱地抱着肚子:“宝贝儿,看来咱俩过不去这一关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