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坐在田家泰对面,正绘声绘色地讲述:“⋯⋯我们几个喝着茶,都安慰顾老,说你为了维护自己的事业和日本人周旋,可以理解,这封信就是军统的恐吓,不要理它,这时一个东西忽然从院墙外扔进来,正好砸顾老背后⋯⋯”
“什么东西啊?”田家泰问。
“正好啊,扔在顾老⋯⋯”
“我问你什么东西?”
“啊?”
“什么东西,是炸弹吗?”
“不是,是手榴弹!”金先生比画大爆炸的情形,“我这耳朵炸得啊,到现在还嗡嗡的。”
“那现在顾老怎么样了?”田家泰把沏好的茶放在金先生面前。
“什么?”
“顾老现在怎么样了?”
“顾老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啊。”金先生摇头叹息,梗着脖子,“不行。我要写文章,我要控诉⋯⋯”
“你还是先弄一件防弹背心吧。”
“什么?和尘你说什么?你大点儿声。”
“你先把你耳朵治好吧。”
“我的耳朵不重要,我的笔就是我的枪!”金先生很激动,站了起来,一边走动,一边铿锵有力地,“我主张抗日救国,我反对日军霸占华资私人工厂,同时,我也反对独裁政府针对本民族工商业者不分青红皂白的恐怖行动!”
田家泰对他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有远见,”金先生道,“早早把厂子都通过布朗先生,换成了外国法人。”
“屁用也没有。”田家泰苦笑,“上个礼拜,日本海军冲进了浦东的肥皂厂,把看守厂房的意大利人都给赶走了,说了一堆莫须有的问题,把意大利旗子扯下来,军管理的封条又封上了。”
“啊?那你怎么办?”
田家泰表示无可奈何。
“乡吾宁!蛮横无礼的乡吾宁!”金先生愤慨地,“肆意践踏国际公约!没收政府资产也就算了,明明是华商私人企业,耍各种无赖强行‘军管理’!”
“我想请邵会长吃个饭,好好商量一下,整个上海工商界若能联合起来,可以给租界公董局施加压力,从外交途径交涉,要求日本军方切实履行国际公约。”
金先生想了想,压低声音:“我听到过传言,最近邵会长跑虹口,坐的是派遣军司令部的车,过外白渡桥,不用下车,也不用脱帽鞠九十度躬。”
田家泰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神色凝重:“他一直在跟虹口谈判嘛,这也是在所难免。光邵会长就有五家厂在南市和闸北被‘军管理’着。比他损失还大的也大有人在。一个个去谈,能谈出什么结果来。他是商会会长,地位举足轻重,联合大家只有他出来牵头,才名正言顺。”
“是啊,我理解你和尘,毕竟你手底下有那么多实业。”
“其他厂子就罢了,有两家我很不甘心。浦东肥皂厂是家兄创办的第一个厂,还有就是机械厂⋯⋯”
“我知道,上海总共十二家私人造船厂,都被日军没收了!这些工厂名义上在军管理中,其实都在军方直接控制下开工了。他们在造军舰!你那个机械厂,要是落在他们手里,只要稍加改造,就会变成军工厂啊和尘⋯⋯”
“这两家厂也是我所有产业里的根,根基要是没了,我就要树倒猢狲散,流落街头了。”
“明白了!”金先生一跃而起,“绝不能让它落到日本人手里!我支持你,你请邵会长和布朗先生,我来作陪。”
田家泰点头。金先生又弄疼了自己的伤处,疼得表情夸张。
后厨,焦师傅在指点万福:“你这个鱼头汤颜色不对,火小了。”
“吊鱼汤不是出汤的时候用大火,然后小火慢炖吗?”
“你懂我懂?”
“行,我加火加火。”万福转到炉子那边蹲下添火。
朱管家进了厨房,招呼焦师傅:“老焦。”
“朱管家。”焦师傅急忙回应。
“田先生这两天要宴请几位很重要的客人,他们可都是学识渊博、上海滩有名的美食家。焦师傅,把你看家的本领拿出来。”朱管家眼睛找到了炉子前的万福,“万福,你也准备几样拿手菜啊。”
“就他那些家常菜,怎么上得了大席面?”焦师傅赶紧打压。
“这些人,什么大席没吃过?”朱管家道,“这样吧,您两位各自出四个大菜,一个汤一个甜品。到时候,看看谁的菜最讲究、最受欢迎,赏十块大洋!好好琢磨琢磨。”
焦师傅无奈,只好道:“您放心。”朱管家走了。
“十块大洋?那可是我爹好几个月的药钱。”万福喃喃说道,他没有理会眉眼间全是鄙夷的焦师傅,看见四宝在一边,过去拉了拉四宝,低声问,“四宝,你跟我说说,田先生请的都是什么人啊?”
四宝跟万福小声耳语。
“这个比赛,无论如何我都要赢,这不只是十块大洋的事儿,还关乎到后厨的统治大权。”万福在小屋里收拾太爷的折叠床。丁玉娇和太爷听了都深以为然。
“焦师傅做的是淮扬菜,淮扬菜文人最喜欢,主打一个清淡本味。”丁玉娇分析道,“但这些菜文人雅士、商贾巨富,司空见惯了,也未必能做出什么新意。既然焦师傅擅长南菜,那么你就主打北菜,北菜你都会做什么?”
“家常菜我都会做,不过都是老百姓平时的下饭菜,而且那些菜名,什么油炸潘金莲,爆炒西门庆,也上不了台面啊。”
“爆炒西门庆是什么?”
“就是爆炒腰花,有些地方的西门庆是爆炒羊腰、爆炒牛腰⋯⋯”
“好了好了,那油炸潘金莲呢?”
“就是鸡蛋清加面粉,南瓜花挂上糊油锅里一炸,就是油炸潘金莲。”
太爷一直认真听着,把月明放到小床里,走过来:“万福,你会做鱼吗?”
“鲤鱼、鳜鱼、黄花鱼,清蒸、红烧、熬炖煮,我全都会做啊。”
“那就给他们做个灵沼鳜鱼。”
万福问:“灵沼是什么东西?”
“灵沼不是个东西,灵沼是指帝王的恩泽所及之处。想当年周文王与民同乐,深受百姓爱戴,谓其沼曰灵沼,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到时候可以说,灵沼鳜鱼寓意诸贤同行,宾至如归,正应此景。”
“太爷你说话这么曲里拐弯的,我也听不懂,你说这一堆是不是就是给红烧鳜鱼换个名儿啊?”
“可以这么说。这些文人墨客啊,最喜欢在吃喝时谈经论道,好像这样,就能超越凡夫俗子,果腹之余还要吃出点儿文化味道,上升到精神享受。既然来的客人都是作家、儒商,喜好中国文化的,那咱们就投其所好,给他搞个孟府家宴,如何?”
“孟府家宴?爹,我那些话是拿来哄田先生的,难不成您还真把自己当厨子了?”
“爹,你这个主意好啊!”丁玉娇赞道,转对万福,“你们北方还有什么常食用的时令菜吗,在这边不太常见到的那种?”
“有啊,那可多了,像什么茭白蒲菜知了猴、莲藕核桃大白菜这些都是。”
丁玉娇想了想:“‘其蔌维何,维笋及蒲’。蒲菜好,爹您觉得呢?”
“好!”太爷道。
“蒲菜有什么好的?”万福道,“那都是我们平常老百姓打个牙祭,想要有个嚼头的时候,河里捞一点,咔咔弄碗汤糊弄嘴的,有什么金贵的?”
太爷:“加上诗经不就金贵了吗?万福你过来。”
万福搬个凳子乖乖坐到桌子前。
“你跟我念啊,《诗经·大雅·韩奕》有云。”
“诗经大雅,韩奕有云⋯⋯爹,这四个人啥关系啊?”
太爷哈哈大笑。“不是四个人。”丁玉娇解释,“《诗经》是中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分为风雅颂,其中雅部分大雅小雅,韩奕是大雅中的一首诗。有云就是,如是说。”
万福:“有云不是个姑娘吗?”
张云魁在昏迷中,呼吸沉重。小月走过来,用手探张云魁的额头,滚烫。
小月在脸盆里洗毛巾,把毛巾叠好,放在他的额头上。
小月解开张云魁的衣服,用毛巾反复擦着他满是伤痕的胸膛、胳膊⋯⋯
小月精心照顾张云魁,给他打针、换药、擦洗身体;守在他的床边,给他喂水、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