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在护士小孙的帮助下,换上了雪白的护士服。小月把头发拢进白色的护士帽里,房间里没有镜子,小月借着窗户的反光,权当镜子,照来照去。
“不用照了,好漂亮的护士小姐——跟我去查房吧。”
小月跟着孙护士走出,到临时搭建的简易病房区查房。小孙给一个小战士查看伤口,小月一抬眼,看见隔壁躺着个一动不动的病人,正是张云魁,他那张苍白的脸把小月吓了一跳。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认识他?”小孙一边给小战士换药,一边道,“听说他是个军官,浑身都是旧伤,好几处伤口发炎,用了抗生素都不行。罗医生担心他随时都会因为脏器衰竭死掉,给他安排了特别看护。”
“他一直都这样昏迷?”
“偶尔醒了,就望着外头发呆,脾气坏透了,谁都不理,昨天还冲罗医生发了一通脾气⋯⋯你先看着他,我去隔壁送药。”小孙端起药走开了。
小月看着张云魁,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很烫手。小月拿出电筒,扒开张云魁的眼睑,做检查。
罗祖良坐着发呆。他刚哭过,目光有些迟滞。
小月风风火火地进来:“罗医生,那个张云魁怎么回事?不肯好好吃药打针,脾气又古怪,动不动骂人甩脸子!”
罗祖良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鸡蛋:“小月,你一会儿给伤员送饭的时候,把这俩鸡蛋给我表哥。”
小月没好气地:“我不去,要去您去吧。”
“小月你别误会,他心病枪伤,两毒并发,他对活下去,一点兴趣都没有。”
“什么心病?我看是心亏,看他那个样子,逃跑将军,八成就是真的。”
罗祖良摇摇头:“所谓逃跑将军,那是他的上司冤枉他,其实他本可以讨回公道的,却为了国家大局和全旅兄弟的抚恤金,只能完全放弃名誉,甚至自己的姓名。”
“怎么会这样?”小月惊讶地看着罗祖良。
“偏偏这个时候,我告诉了他,他的父亲、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都死了。”
小月愣住。
“设身处地想想,我要是他,大概也不想活了。我能帮他控制感染,可没法帮他找回求生的意志。”
小月内心震惊,从罗祖良手里默默接过了鸡蛋。
张云魁发呆地坐在床边,韩小月过来,把两个煮鸡蛋偷偷塞给张云魁,小声道:“这是罗医生省下来的鸡蛋,一会儿吃起来避着点儿人。”
张云魁毫无反应。小月只好走开了。
正是吃饭时间,其他伤兵吃着杂粮粥,有人抱怨伙食差,身体恢复得太慢。
伤兵甲道:“老子在战场上吃得猪都不如,到后方吃病号饭也这个样子。”
“咔咔咔”,张云魁麻木地磕着鸡蛋。听到这个声音,几个抱怨的伤兵都看向张云魁,只见他正在给鸡蛋剥皮。
伤兵乙:“哎,他怎么有鸡蛋啊?”
几个伤兵朝张云魁走去。
“你怎么有小灶?”伤兵甲问,见张云魁不吭声,剥完了皮自顾咬鸡蛋,叫道,“护士!张护士,我们的鸡蛋呢?”
张护士:“什么鸡蛋?咱们医院的伙食什么时候有过鸡蛋?”
“那他怎么有?”
“我怎么知道。”张护士说完又忙着走开了。
几个伤兵冲着张云魁,七嘴八舌:“你哪儿弄的鸡蛋?你身上的肉比我们掉得多是怎么的?”
“哪儿来的鸡蛋?”“问你话呢!”
张云魁充耳不闻,又咬了一口。
“我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嘿,臭来劲是吧?”
“让你吃!”伤兵甲上去就是一拳打在张云魁手上,鸡蛋被打掉。伤兵乙也上去帮忙打,俩人一起打张云魁,打斗中,另一个鸡蛋被一只脚踩瘪。
张云魁一言不发,认打认骂,嘴没停还吃。他的毫无反应彻底激怒了俩伤兵。伤兵乙捡起地上踩瘪了的鸡蛋,伤兵甲把鸡蛋给张云魁:“能吃是吧?把这个也吃了!”
张云魁面无表情,接过鸡蛋连壳一起放到嘴里嚼。
众人看到纷纷起哄,嘲笑:“这蛋牙还挺硬!”
“行,那我再给你加点粉条,把这个也吃了吧。”伤兵甲扯出一条纱布,往张云魁嘴里塞,张云魁麻木地张嘴吃纱布。
“你们干什么呢?!”小月忽然大喊。
小月推开伤兵,冲上去把张云魁嘴里的纱布往出拽。“你是不是傻?纱布能吃吗?怎么还有鸡蛋壳啊?!”小月愤怒地回头冲那些欺负人的伤兵,“都是一块儿打仗受伤的兄弟,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伤兵甲硬气地:“欺负他怎么了?谁让他吃小灶了?”
伤兵乙嘟囔:“我也想吃鸡蛋。”
小月:“这是罗医生给他准备的,从家里带的,不是医院的伙食。”
伤兵甲:“罗医生这么好,给我也带一个鸡蛋呗,你看我这头,伤得比他重!”
伤兵乙:“我这胳膊,伤得也挺重⋯⋯”
小月:“伤重还能打人?要是伤好了力气用不完,就赶紧回战场打鬼子去!”
“这不是没力气才想补补嘛。”
小月:“补什么补,补了让你打自己的兄弟吗?我看你们伤好得差不多了,不服咱们找院长,再不行喊宪兵队!”
“哎哟哎哟,我头开始疼了⋯⋯”
伤兵们嘟囔着散开,小月回头发现张云魁早已不见身影。
韩小月四处找张云魁,直到跑到医院外,才看到张云魁在溪水边呆坐。
小月走过去,试图安慰他:“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当初知道万福哥死了的时候,我一开始也堵着,怎么也哭不出来,后来,我给万福立了坟,当天晚上我回家大哭,连着哭了三天,哭有一个好处,哭完了,心里就不再郁着了。你这么憋着不行,你有什么苦你说出来,再不行,你哭出来,好好大哭一场。”
张云魁呆呆地看着溪水,一言不发。小月见张云魁跟没听见一样,于是站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你好歹也是个大旅长,怎么能让人家这么羞辱你呢?给你纱布你也吃?”
张云魁仍然没反应,小月气得扯下一把青草,放到张云魁面前:“那我给你草你吃不吃?”张云魁抓起小月手中的草,一把塞到嘴里。小月急忙伸手往出抠他嘴里的草:“你傻啦?这草不能吃!吐掉,也不怕毒死!”
小月舀水,让呆若木鸡的张云魁漱口,他却机械地捧着水往脸上洒。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小月气得大骂,“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谁心里不难受?87旅的兵死在你手里,我现在知道什么原因了,有你这么个蛋,想活才难,我真替我们家万福不值!张云魁,你就是个大傻子,吃你的草去吧!”
韩小月大步走开了。张云魁索性躺倒在溪水中,任凭溪水哗哗地、冰冷地冲刷全身,但溪水似乎洗不掉他心中的痛苦。
天空碧蓝,白云层叠,小草,蝴蝶,这个生机勃勃的美好世界,都与生无可恋、行尸走肉般的张云魁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