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府厨房里,万福手脚利落地在洗菜切菜,后面传来动静,万福回头打招呼:“焦师傅早。”
焦师傅哼了一声,背着手四下巡视,万福继续切菜。焦师傅走到灶台前,伸出手指头,摸了摸,没有什么油渍,只好撇撇嘴走开,慢慢踱到万福身后。
“你这是在干什么?!停!”
万福吓了一跳,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焦师傅一把推开他,指着菜板上切了一半的豆腐:“你这是切的什么?你以为是在切芋头啊?”
万福愣住:“您不是说让我做什锦豆腐羹吗?”
“什锦豆腐羹又名文思豆腐。豆腐切丝,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停,不仅要保证丝的完整性,而且根根细如发丝,这样鸡汁才能入味,你这是切的什么玩意儿?一根一根手指头似的,你在山东这切法没关系,可这里是大上海啊,你这样的刀工也配叫厨师?这简直是糟蹋东西啊!”
万福低声分辩:“文思豆腐就文思豆腐,说什么什锦豆腐羹啊。”
“重新切!”焦师傅命令道,“浪费的材料从你工钱里扣!”
万福不敢说话,咬着牙把切到一半的豆腐放到一边,重新开始切,他其实刀工很好,唰唰唰地切起来,一块豆腐,刀起刀落间,秒变万根白丝,根根分明。焦师傅站在他后面挑不出错,满心不快。
四宝从厨房门口探进头来:“焦师傅,都准备上了啊。”
焦师傅笑眯眯:“哟,四宝姑娘啊,点菜吗?”
“不点菜,说了,让你们搭配着做,不过一定要有前儿的那个糖醋黄河鲤鱼和一品海鲜豆腐。”
焦师傅的脸垮了下来,恶狠狠地盯了一眼万福,没好气地:“知道了。万福,你先把我要的材料备出来,再说别的。”
万福埋头切菜,嘴里殷勤答应着:“哎,好嘞。”脸上却是撇嘴翻眼吐舌头同时进行,不留神被旁边站着的小丫头看见了。
四宝伸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万福:“万福,那俩菜都是你做的?”
“嗯。”万福手下不敢稍停。
“那早晨的包子也是你做的?”
“嗯。”
“你媳妇儿可真有吃福。”
万福溜了一眼这丫头,也笑了。
焦师傅大怒:“这做饭呢还是聊天呢?!唾沫星子都喷到豆腐里了!再说话就重新切!”
万福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四宝伸伸舌头赶紧溜走了。
四宝走到大院子里,被朱管家叫住了。
四宝笑嘻嘻地:“朱管家?”
“我问你,万福来的这段日子,田先生吃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中午和晚饭嘛我看不出来,大多数时候先生都是让厨房随意搭配,不过早晨可是连着吃了好多天包子了。”
“哦?是吗。没事儿了,忙你的去吧。”
四宝答应着走了,朱管家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朱管家,”丁玉娇走过来,她捧着一个牛皮纸包,“我从花圃里摘了些蒲公英,这个季节的蒲公英泡茶口感最好,摘下来以后先用大火蒸,再用小火炒,一半留给了我爹,这一半我擅自做主想送给您,希望您不要嫌弃。”
朱管家见丁玉娇态度温和有礼,丝毫没有小家子气,不由得在心中高看了几分,也客气起来:“蒲公英?倒是头一回听说。”
丁玉娇把包得干净整齐的蒲公英递给朱管家:“蒲公英泡茶清热败火,这府里上上下下的都要您操心,得多注意身体,您要是喝着喜欢,我回头再给您准备。”
朱管家也是人精,听出了话里有话,掂着蒲公英,扯了扯嘴角:“孟嫂,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求我啊?”
“那我直说了——”丁玉娇也不扭捏,“能不能劳烦您,让我在府里做点事情?不敢要工钱,能让我和我爹跟着府里的下人一起吃饭就行。”
“你会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我不怕吃苦的。”
朱管家看看手里包裹精致的蒲公英,再看看丁玉娇,喊四宝过来。
朱管家:“以后你干活儿忙不过来的时候,请孟嫂给你打个下手。”
四宝答应着。丁玉娇高兴地:“谢谢您了大管家!”
韩小月背着一个包裹,和俞淑真走在去医院的路上。俞淑真一袭黑色旗袍,气质和以前截然不同。到了医院大门,俞淑真停住脚步。
“就送你到这儿吧。恭喜你小月,考核完成,现在是真正的护士了。”
“小姐,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一起来吗?罗医生问起来我怎么说?”
俞淑真苦笑了一下:“小月,你不觉得,我和祖良都变了吗?”
小月道:“罗医生没变,是小姐变了。”
罗祖良从医院内远远迎出,看见俞淑真的状态基本复原,十分欣喜,他走上前:“我代表陆军医院,欢迎新来的俞护士和韩护士。”
小月带着兴奋,还有些不好意思:“罗医生好。”
小月跟着罗祖良往医院走,俞淑真站在原地:“祖良,我有话跟你说。”
罗祖良:“先进去,有话慢慢说。”
俞淑真:“我是来送小月的。”
罗祖良愣了。“罗医生,我自己进去可以的。你先跟小姐说话。”小月转身往医院走,留下罗祖良和俞淑真。
俞淑真从兜里掏出一纸电报,递给罗祖良。罗祖良看了看电报,问:“伯父病了?要你立刻去香港?”
“他不一定是真病了,可一定是真的要我尽快去香港。你没看见电报里还格外提到了你。”
“淑真,武汉会战到了最胶着的时期,我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走呢?”
俞淑真神情彷徨:“妈妈已经为了我死去了,我不能再失去爸爸了。”
“我明白。你去香港吧。”
“你要我一个人走?⋯⋯那我们算什么,我们之间的山盟海誓又算什么?”
罗祖良望着俞淑真。“你别这样看着我。”俞淑真哀求地,“我害怕了、软弱了,我肯定不是你见过的第一个被吓坏了的人,也不是第一个要逃避的人。跟我去香港吧,继续学你的医学,我要继续学写作。我们先去香港,安顿好了,再把伯父伯母也接过去。”
罗祖良垂下目光:“对不起,淑真。”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的是你!”俞淑真拉着罗祖良的胳膊,“我求求你,只当是可怜我。离了你我没法生活。可国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罗祖良放开俞淑真,沉默中的拒绝:“来到武汉之后,师长来医院视察,听说我是大学生,专门见了见我。他说,你以前是学生,现在到了军队,就是来学死的。他问我有没有死的决心,我回答我有。台儿庄一战,我们就是凭着学死的决心,打赢的。”
“死,为国家去死,成了唯一正确的事!可我不想死。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还要上学、要恋爱、要写作!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情,有什么错?”
“淑真,你当然可以做这些事。就算去香港,只要你坚持理想,你不想做护士,那就专心写作好了,用你的笔也可以鼓励大众⋯⋯”
“我自己都坚持不下去的事情,为什么还要鼓励别人?”
罗祖良愣住了。
“祖良,我的心已经冷了,我的文字充满孤独和凋敝的气息,我写不了七月派的诗歌,就像苹果树上结不出柠檬的果子。我只想远离战争。”
两人都沉默了。
“祖良,你忘了我们其实是自由的,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
“国家这个样子,没有人是自由的。”
“你决心‘学死’,可‘学死’有用吗?台儿庄不是大捷了吗?为什么徐州还是丢了?不是说德国大使的调停会成功吗?为什么敌人还是攻下了安庆?敌人正在从四面八方进攻武汉,武汉要是守不住,中国就完了!”
罗祖良痛苦地,终于下定决心地:“淑真,我们分手吧。”
“我不想死在战争里,就不配做你的爱人吗?”俞淑真挑衅地,“你对国家发过誓,对我也发过誓!”
“淑真,我爱你,所以我尊重你的一切。但是你不能用这份爱,来跟我对国家的死志掰手腕。”
俞淑真愣了,苦苦一笑:“看来我是输了。”
罗祖良看着俞淑真,痛苦和不甘。“再见了,祖良。”俞淑真转身走了。
罗祖良无助地望着她擦泪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