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楼静悄悄的,平时穿梭来去的仆人全都没了踪影。万福端着一盘子滋补的粥和精致小菜走进来,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朱管家忽然出现:“说了不让人进来,你怎么来了?”
万福赔笑:“四宝不舒服⋯⋯”
朱管家:“低声!”
万福赶紧压低声音:“我这不是⋯⋯送夜宵嘛。”
七哥从暗房方向走来:“给我吧。”
万福有些不情愿,把托盘给了七哥。七哥一言不发,端着托盘飞快走了。万福盯着七哥的背影,十分狐疑,磨蹭着不想走。
“快走吧⋯⋯”朱管家拉着万福一起往外走,二人压低声音说话。
万福:“田先生怎么了?”
朱管家:“先生神经衰弱犯了,还有偏头疼⋯⋯听不得声音见不得光,别说你了,除了七哥,连我都不让去那边。”
万福更加奇怪:“那⋯⋯我媳妇怎么还在里面呢?”
朱管家:“就靠孟嫂在边上轻轻念书,才能转移注意力,让他的头疼缓解点⋯⋯”
万福更觉得诡异与不爽,讪讪地:“这毛病可真够邪门儿的。”
夜半,丁玉娇照顾完曾雪飞,摸着黑回到小屋。房间里响着太爷的鼾声。丁玉娇点了油灯,发现万福并不在屋里,她连忙把掩饰身上血迹的披肩扯下,拉开帘子,进到自己的角落。孩子在床上睡着,她俯身亲了亲,回身拉上帘子,�O�O�@�@地换衣服。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太爷的鼾声。接着又一阵�O�O�@�@声响,丁玉娇拉开帘子,走到万福的地铺前看着。她呆了片刻,往窗外看,发现厨房方向有光亮透过来。
厨房里亮着灯,万福一个人背对角落坐着。丁玉娇走了过来。
丁玉娇:“万福?”
万福坐着不动。
丁玉娇:“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万福慢慢回头,看着丁玉娇:“义卖回来了?”
“啊。⋯⋯今天有些事,刚办好。”丁玉娇含混地回答,走近,看到万福面前的半瓶酒和空碗,“你在喝酒?为什么?”
万福微醺:“就是想喝两口。你来了正好,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坐。”
丁玉娇没坐,靠在一边:“你赶紧说,我累了,想回去睡觉。”
整整一晚上,许多话在万福脑子里来回转悠,此刻他憋口气,正儿八经地:“张夫人,我想跟你商量,以后能不能不去念书了?”
丁玉娇愣:“你叫我什么?”
万福:“张夫人。我说,以后能不能不去给田先生念书了?”
丁玉娇:“为什么?”
万福:“很多人说他是汉奸,他也许是也许不是,这我们管不着,但确实有人要杀他,对吧?他又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随便褒贬他,但不管怎样,我们应该跟他保持一个距离。”
丁玉娇低声地:“我念书跟你做饭是一个性质的事。”
万福:“不是一个性质。你做义卖就很好,义卖是好事。你打扫卫生也行,但就是不要跟他走那么近,行不行?”
丁玉娇尽量压低声音:“万福,我跟田先生清清白白⋯⋯”
万福:“可他不一定清白,我是说他有可能是汉奸,别人要刺杀他的话,会怎么看你?”
丁玉娇:“你是碰见什么事了?”
“我就是想跟你说,他是不是汉奸这事很大,很重要!”因为要掩饰黄瞎子那档子事,万福的口气反倒很重,“咱们分不清,但要保持距离,你能不能不给他念书了?我做厨子的钱够养你和太爷还有月明。”
“万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今天晚上我太累了,不想跟你谈。”丁玉娇身心俱疲,转身要走,万福起身拉住她。
万福:“你别走!今天我们必须说清楚。”
丁玉娇口气很冷:“万福,我自己决定,行吗?”
万福:“那你决定念还是不念?”
丁玉娇尽量和气说话:“我只能告诉你,我觉得他不是汉奸,所以我可能还会给他念书。”
万福:“白天念,晚上也念,书房念,暗房也念,我有点明白了。”
丁玉娇发火:“孟万福!你不能这样乱想乱说!”
“嗬,我乱想乱说!”万福冷笑,“我他妈就是有病!我该干的事不干,不该干的事乱干!”万福抓起酒瓶子咕咚咕咚喝酒,丁玉娇过来阻拦万福,万福非喝,酒洒到衣服上,万福有些狼狈,完全不管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他妈多余,我不知道在这儿跟你们耗着图什么。”
丁玉娇:“万福,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帮了我们这么久。”
万福:“这么久,这么久我不去找小月,我现在都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丁玉娇听到小月,蒙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汉没有了,小月去哪儿了,我不知道能上哪儿去找她。武汉沦陷那天,我心慌得不行,我躲着你和太爷,自己一个人大哭一场,俞家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小月在哪儿我不知道⋯⋯”万福酒劲上来,眼泪直淌,“有一会儿我觉得小月也死了。小月就是活着也找不着我,我在这儿耗着不去找小月,小月还在不在⋯⋯”
丁玉娇眼泪直接流了下来,扎心难过。
丁玉娇:“万福,对不起。是我们拖累了你。”
“我没别的意思,帮你和太爷是我愿意。”万福擦眼泪抹鼻涕,“找小月找晚了是我自己的错,我就是个混蛋!”万福忽然抽自己耳光。丁玉娇感觉就像打在自己脸上,终究还是去拦住,两个人都流泪。
丁玉娇又不好跟万福太近,松开他的手。
万福:“我今天就想跟你说,混口饭吃,找个栖身之地,没那么难。我想过把你们都安顿好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走了。但我就是想劝你,别去给那个人念那个破书了。”
万福的话特别扎丁玉娇的心。两个人各有秘密,彼此的心里话完全说不出来。
“万福,我可以不给他念书。”丁玉娇特别难过地道,万福看她,“但还是会有来往,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你不用解释!”万福又失望又生气,又要给自己找补,百感交集,“你跟我解释不着。我不光不需要你解释,我还得替你在太爷那里解释!我⋯⋯我就是难受,想起小月难受,想起旅长我也难受。我们在淞沪那么多将士都死了,可还是有人在坚持,坚持抗战,我孟万福在干什么呀?我孟万福⋯⋯现在是能活下去了,但我也是个中国人,好多事我看不惯,我也生气呀。我都说完了,你自己决定,我去睡觉了⋯⋯”
万福语无伦次,边说边站起来,大步踉踉跄跄地走了。丁玉娇一个人被撂在灶台边,很为难,很难过,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