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满载着新四军和国军伤兵的小船缓缓驶来,江边早早等待的新四军伤兵、女兵和罗祖良等军医伤员激动地张望。虽然伤亡过半,毕竟回来了十多个兄弟。大家陆续下船,罗祖良等人照顾伤员,付帆等人安顿大家休息,补充吃喝。
张云魁和谢语峰坐在大树下喝水。张云魁:“语峰兄,你们接下来去哪?”
谢语峰:“他们几个去皖南,新四军军部。我要去鄂豫边境。”
张云魁:“你一个人?去敌后?”
“习惯了。相比在武汉的日子,我更喜欢当一个游方僧、独行客。”谢语峰又问张云魁,“你呢?”
张云魁:“我无处可去。”
谢语峰:“祖良跟我说过,你参加过淞沪会战?”
张云魁:“你也不是第一次跟日本人作战吧?”
谢语峰:“淞沪会战时期,我一直在上海。前期联络老朋友,培训骨干;后期我在郊区组织游击队,去年年底才被调到武汉。”
张云魁:“语峰兄怎么看淞沪会战?”
谢语峰:“说实话吗?”
张云魁:“当然。”
谢语峰在地上简单画了几笔上海的地形图:“大上海实际上是杭州湾和长江口之间的一个半岛,在这样一个水网密布、平坦狭窄的浅近纵深里,战争初期就用七十万精锐大军跟强敌摆出决战架势,是极其轻率和危险的战略方针。整个排兵布阵其实是国民党军围剿红军和内战思维的翻版,但面对日军机械化兵团的大纵深突击,完全错误。”
刀刀见肉,张云魁听到最后两句,尤其警醒。
谢语峰:“既没有纵深梯次配置,也缺乏反突击预备队,一线部署绵长近水,在日军舰炮下徒增伤亡;二线兵力不能支援一线,也不能互成掎角,这就给对方分割、围堵、聚歼提供了便利。防御体系被日军割裂后,增援部队慢吞吞添油,始终不能组织起强大的战役反突击,导致各守军被敌咬住,无法脱身,最终只能在一城一地孤立拼杀。”
张云魁神情肃穆,伤感:“从我的经验看,没有形成战术配合,空地协调,步炮和步坦协同几乎没有,都是你打你的我冲我的,而日军恰恰相反,所有行动就像一台精密的时钟,各部件紧密配合分秒不差。国军这边一旦某点进攻受阻就只能硬冲,导致部队伤亡过大,一个师上去不到一天⋯⋯就全都牺牲了。”
谢语峰:“将士们的忠勇可歌可泣,但经此一战,精锐主力全被打残,导致南京轻易陷落,生灵涂炭,日军沿江长驱直入,直逼我中原腹地。我在上海乡下,看到到处是散兵游勇,丢盔卸甲,溃兵如潮,惨不忍睹;百姓何辜,逃亡的、反抗的、被打劫的,一片无政府状态,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谢语峰眼中闪起泪光,张云魁认真地盯着他。谢语峰:“中国的前途不能交给蒋介石这样的统帅。依靠国民党抗战,中国危在旦夕。”
张云魁心里暗惊——谢语峰其实说出了他内心一直有,却说不清的话。
张云魁:“武汉会战后,日军当务之急不是继续西进,而是确保对占领区的控制。首先要集中兵力清剿占领区内的抵抗力量,比如八路军和新四军,使占领区内的资源能够弥补捉襟见肘的日本战时经济。其次,肯定想拖垮国民党军队,瓦解高层的意志,甚至挑拨和分裂他们。”
谢语峰一拍大腿:“难得啊云魁兄,你的看法跟我们是一样的。我诚恳地邀请你,和你这几个弟兄,跟我们的人一起走走,先去新四军军部——安徽岩寺看一看。”
张云魁:“谢谢你语峰兄,谢谢你的好意,你刚刚的话对我的启发很大,我想自己闯一闯,像你一样做个游方僧、独行侠。我的籍贯在江苏海文,我想到那边看看,尝试联络故旧,发展独立的抗日武装。”
谢语峰微微点头,难掩爱才惜才之神色。
另一边,小月给扭了肩的老油按捶肩背。老油夸张地:“哎哟,疼得更厉害了。”
“跟你说了我不会。”小月捶了他一下,走开。叶胜一直在对面看着,走过来:“老油,要不我给你试试?我会正骨。”
老油警惕地看着叶胜。叶胜站到老油背后,两手分别抚着老油的脑袋和臂膀,让老油完全贴靠在自己身上:“你放松。”
老油:“你不会想趁机弄死我吧。”
“放松,放松⋯⋯”叶胜忽然猛一使劲,老油肩颈处“咔嚓”一声轻响。
叶胜站开了身子。老油翻着白眼,动弹脑袋和肩颈,明显好多了:“神了哎,哥们你真有两下子。三班长,来,你也试试。”
叶胜傲娇地瞥了三班长一眼,走开。
付帆递给小月煮土豆吃:“你可真勇敢啊,敢回去和他们一起战斗。”
小月大口吃着土豆,憨笑。
付帆:“其实我当时也特别想回去,但我有任务,不能过去,羡慕你,能陪在心爱的人身边⋯⋯”
“我?我没有,我是回去救伤员的。”小月羞涩地笑,偷看了一眼张云魁,付帆笑了,小月不好意思地笑:“我看你刚刚和谢团长,一见面各自转了个圈,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想确认互相有没有受伤?”
付帆:“差不多,不过,我也不光是跟他转了个圈吧。”
两个女人都不好意思又会心地笑了。
小月:“付帆姐,你们新四军那边女兵多吗?想加入是都要剪辫子吗?”
付帆:“多呀,我们有要求,不能留辫子,都是齐耳短发。我们还有句歌谣,脚不缠,发不盘,剪个毛盖变红男,跟上队伍打江山。”
小月:“那你们都是做什么的?当新四军女兵有什么要求吗?”
付帆:“想加入新四军,只要有一颗爱国的心,都可以来。像我们队伍里,现在江西、安徽、江苏、山东,全国各地哪儿来的都有,她们之前有给地主家当丫鬟的,有被欺压的女工,也有逃婚出来的,当然也有女大学生,做什么的都有。我之前当过小学教员,教孩子们识字,也教他们音乐。”
张云魁:“请教一个问题。贵党毛泽东主席说,‘兵民是胜利之本’,这句话究竟该作何理解?”
谢语峰:“我在延安抗大学习的时候,毛主席说,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这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力量也打不破的。红军将领不能只当战术家,要成为战略家,就是一个小小游击队长也是一个战略家。因为游击队是在一个独立的地区作战和发展的,作为一个游击队指挥员,胸中要有全局。这个全局,我理解绝不只是军事的,还有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只有依靠人民群众进行战争,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张云魁认真听着。这时,付帆那边唱起歌来。两人向付帆和一起唱歌的小月和战士们望过去。
付帆:“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自从大乱平地起,奸淫掳掠苦难当。苦难当,奔他方,骨肉流散父母丧⋯⋯”
战士们跟着唱,罗祖良也在唱。叶胜跟着唱起来,老油不太会,跟着哼。小月看着付帆,很向往:“没齿难忘仇和恨,日夜只想回故乡。大家拼命打回去,哪怕倭奴逞豪强。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四万万同胞心一样,新的长城万里长⋯⋯”
张云魁:“打跑了鬼子,你想干吗?”
谢语峰:“我说了你可别笑话,我一直想去报社当记者,我喜欢摄影,抗战胜利后,我想买台好相机,到处看看,骏马秋风塞北,杏花烟雨江南。记录下这个英雄的时代,把咱祖国的秀丽风景都拍进去。你呢?”
张云魁:“我喜欢机械,一直想自己做辆汽车。等将来不打仗了,刀枪入库,化剑为犁,我想开车去看看海上生明月,月涌大江流,去感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谢语峰:“壮美啊。”
张云魁:“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