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丁玉娇扶着曾雪飞,曾雪飞试探着走路。敲门声。曾雪飞自己扶床站住,丁玉娇去开门,见是田家泰,让进来。
田家泰:“嗬,能站起来了?”
曾雪飞:“田先生,谢谢您,我不光能站起来,还能走动了。”
“好啊。不过,没地方可走,也走不出去,你就好好休息吧。”田家泰看到沙发上放着的报纸,头版是汪精卫照片及“艳电”全文。田家泰:“你们都看到新闻了?”
曾雪飞点头。
丁玉娇:“我拿给曾大姐看的。”
田家泰:“我能不能坐下聊聊天?”
曾雪飞:“快请坐。”田家泰坐下,丁玉娇扶曾雪飞坐下。
田家泰:“我有一朋友,做报纸的,正义感强,向来要抗战到底,这条新闻一出来,他跑过来跟我大哭一场。说国民革命元勋,我们最有风采的政治领袖,就这样叛党叛国了,抗战的前途在哪,还有没有一点胜算?”
曾雪飞:“田先生是怎么安慰他的?”
田家泰摇了摇头:“我也有类似的困惑,所以想听曾女士的高见。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这样的人,叫⋯⋯‘民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和妥协性’。”
曾雪飞笑:“田先生故意把‘革命性’藏起来了。您冒着极大的危险救下我、掩护我,我的感激无以言表。我要是说得不对,请您随时反驳。汪精卫投敌其实并不意外。进入抗战相持阶段后,经济困难和汉奸捣乱会是一直存在的两大问题。现在全国流行一句话,叫‘抗战到底,苦撑待变’。”
田家泰:“苦撑待变,胡适之说的。”
曾雪飞:“但是,抗战的底究竟在哪里?苦撑待变的变是什么?不同的人理解完全不同。对汪精卫之流来说,底是中国的大城市,大城市尽失,他们就觉得无路可走,就在等日寇态度的转变,一旦日寇招手和谈,他们就跑去当汉奸。蒋委员长的底,可能是所有国军部队,同时他也在等,等欧美态度的转变。那么田先生心里,抗战的底是什么?田先生等待的变是什么?”
田家泰思考,沉默不答。
曾雪飞:“田先生为抗战做了很多切实的事。除了捐款捐物,您在租界的工厂继续生产,满足民生,您尽力跟日寇争取被日军霸占的沦陷区工厂⋯⋯”
田家泰:“我都是为了钱,与虎谋皮。”
曾雪飞:“我知道得可能比玉娇多一点。您的工厂有不少工人参加了抗战队伍。我还知道,至少有一位工厂经理去了延安,恰好是我作为地下党经办的。他告诉我,你送了他两千块川资,你知道他要去哪儿,但没有说破,这是你们之间的默契。”
田家泰抬手不希望曾雪飞再说下去。
曾雪飞:“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夸你,而是想说,虽然你为抗战做了很多事,但你依然不知道前途在哪,依然会困惑。就像有些大商人让一个孩子参加国民党,一个孩子参加共产党,一个孩子去国外,还有一个孩子去跟日本人打交道。从个人与家庭来说,是增加了保险,但也说明了内心的迷茫。田先生走的是比他们更艰难的路。与虎谋皮,争一分,有一分。因为争回来就对抗战有利,反之就对日寇有利。但走到现在,这条路势必越走越窄。如果半途而废,那么前功尽弃;如果坚持,恐怕不但不能成功,反被虎伤。”
这说到田家泰心里去了。
曾雪飞:“田先生所凭借的其实是国际法和租界当局。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战事更加扩大,英美也卷入战争,租界根本就不存在了呢。你所做的一切努力还能落到实处吗?”
田家泰一愣,这对他如同棒喝。
田家泰:“曾女士可有什么建议?”
曾雪飞:“田先生心底,应该早就在酝酿新的办法了吧。”
田家泰不答,又问:“那共产党认为抗战的底是什么?也有所等待吗?”
丁玉娇认真听着。曾雪飞:“以我个人的理解,抗战的底是四万万五千万同胞那一颗颗不甘被奴役的心。我从每一个给抗战捐款的人期待的眼光中,从每一个被日本人欺辱的人愤怒的眼光中,能够感受到这巨大的能量。我们所等的,或者说我们所求的,是全民的觉醒,是每一颗心的觉醒和凝聚。”
田家泰沉思着。
田家泰一个人在书房里沉思。七哥进来:“送曾女士的车都安排好了,天一黑就出发。”
田家泰点头:“你要亲自去,送到码头,看着她上船。”
七哥点头,笑:“当然。您放心。”
田家泰看七哥,也笑了:“算我多嘴。”
七哥:“其实偷运一个人,没什么难的,主要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事和您有关系,托个人也七绕八绕的⋯⋯”
田家泰还在兀自思考。
七哥看田家泰的状态,安静地要走。七哥快走到门口。
田家泰:“七哥。”
七哥又走了回来。
田家泰:“陪我坐一会儿。”
七哥坐下。
田家泰看起来很疲倦。七哥静静地陪着他。田家泰:“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认识的那个什么国际冒险家⋯⋯叫什么来着?”
七哥:“奥兰多。”
田家泰:“你们熟吗?”
七哥:“见过两次,他是个瑞士籍的犹太人,在上海捞金好多年了,那个家伙神经兮兮的,是个亡命徒。”
田家泰:“就是他帮刘家的毛纺厂偷运过东西?”
七哥:“据他说,他是向日军司令部一位少将行贿打通关节,能偷着进刘家被军管理的仓库,偷运出来好多原料。”
田家泰听着,若有所思。
“先生?!”七哥有些惊觉,“你不会想找他偷运东西吧?那太危险了,刘家人跟我念叨过,那个奥兰多狮子大开口,贵得吓人!”
田家泰还是不说话,他在为是否拆运机械厂做艰难的纠结。七哥也不说话了,他似乎意识到田家泰在想什么,一脸忧虑地看着田家泰。
田家泰瞥了一眼七哥:“瞧你皱着眉头那样!丑死了。”
七哥:“我是怕您动了拆迁机械厂的心思。”
田家泰淡淡一笑:“本来想听你讲点奇闻逸事,逗个闷子呢。”
七哥憨厚地笑了。田家泰看着七哥,他爱看七哥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