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举着托盘从大厅出来,正要往厨房走。四宝:“孟师傅,你们家来客人了。”
万福:“什么客人?”
四宝:“不知道,是一位先生。”
万福小屋里,丁玉娇做着鸡蛋茶,黄瞎子和太爷热络地聊着。
黄瞎子:“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我也是头一回在战场上过中秋,我们87旅的兄弟们在战壕里,吃着万福兄弟用菱角做的月饼,看着月亮,都有点儿想家。我嘴欠,带头唱了个我们东北的小调《月牙五更》,这一唱啊挡不住了,山西的唱他们山西的小调,热河的唱他们家乡的戏,上海的唱他们那儿的曲儿,唱着唱着我们旅长来了,我们大家伙儿就起哄,说旅长你给我们来一个,我们头一回看见旅长还有点腼腆,他站在那说,‘家父教过我《水调歌头》,我只会吟唱’。我现在还记得旅长唱的那调: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太爷吟唱起来,“是这个调吗?”
黄瞎子:“对,就是这个调!”
太爷哈哈大笑:“是我教他的!”
黄瞎子:“但是太爷,这个吟唱我们也没听过,旅长唱完以后我们觉得是真难听啊,也不敢说,我们鼓掌不是,不鼓掌也不是,大家就僵在那儿。”
丁玉娇:“云魁唱歌是这样的。来,您请喝点鸡蛋茶,加了糖。这清火的啊。”
黄瞎子喝了一口:“嗯,香,香!”
太爷热情地:“接着说,接着说。”
黄瞎子继续说:“可能旅长看到我们情绪不对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哼起满江红了,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
黄瞎子哭了,丁玉娇和太爷也都哭了。
黄瞎子:“我们大伙儿全都跟着旅长一块唱,朝天阙,朝天阙,谁知道,第二天,我们这帮兄弟就全都没了⋯⋯”
“哐当”!门被撞开,万福冲了进来,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黄瞎子站起来:“万福?”
太爷激动地:“万福,快看谁来了,他也是云魁的部下,你们87旅的同袍兄弟!”
黄瞎子上前一步,把万福抱住了:“万福,上次碰到你,知道太爷、太太和小公子都在这里,我实在坐不住了,贸然来拜访,你不会怪我吧!”
万福:“你也知道我会怪你,黄瞎子,你不该来这儿,整个田府,没人知道太爷的身份。”
太爷:“万福,咱们家的事,瞒外人可以,对黄先生则大可不必。”
丁玉娇:“是啊,黄先生给我们讲了云魁的事儿,我们爱听。黄先生您请坐,你知道吗?你们唱歌的那天,南京城忽然就响起了警报,我就跟太爷躲进了防空洞里。当时月明都还没出生,我们在防空洞里好多人分吃着月饼,我就在想云魁在哪儿呢,吃月饼了吗,受没受伤?你们是在战壕里看月亮,我和爹是在防空洞里看月亮,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但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太爷:“黄先生,您和云魁一样,都是大英雄,老朽敬佩,敬佩。”
黄瞎子急忙鞠躬:“太爷,我怎么敢当,我们旅长才是真正的大英雄,我今天看到小公子、太太、太爷你们都硬硬朗朗的,我真是高兴啊,我替我们旅长高兴。”
万福实在忍不下去:“瞎子,你但凡长点人心,就离太爷远远儿的,不要拖累我们。”
太爷和丁玉娇都很意外。太爷:“万福,你这是什么话?”
万福:“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啊?”
黄瞎子打断:“夫人,太爷,实不相瞒,怪我⋯⋯混得没出息,对不起旅长,现在还是靠算命测字混日子。”说着掂了掂挂在胸口的一副墨镜,羞赧地:“万福兄弟有些看不上我。”
万福一屁股蹲在地上,挠头,很痛苦。丁玉娇对万福坐立不安的过激反应暗觉奇怪。太爷大摇其头,一把握住黄瞎子的双手:“黄先生不必赧然,英雄不问出身。张子房,刘伯温,都当过算命先生,后来都安邦定国,做了天大的事业。”过程中,丁玉娇注意到黄瞎子的脸上手上有不少疤痕。
太爷:“黄先生今日能来看望老朽,我心甚慰。万福,你们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你们以后要常来常往,多走动,互相关照。”
万福和黄瞎子几乎同时回答。万福:“没什么好照应的。”
黄瞎子:“那是一定的。”
两个人眼神交碰,一个愤怒一个坚定,火花四溅。丁玉娇看在眼里。
半个时辰后,万福送黄瞎子离开,瞎子向身后挥手,小屋外太爷和丁玉娇还在招手目送。
黄瞎子:“太爷太太请留步,改天再来看你们。”
丁玉娇:“谢谢黄先生。”
万福一边拖着黄瞎子往外走一边恶狠狠地:“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黄瞎子很平静:“怎么了,你能照顾旅长家人,我还不能来看看他们啊。”
万福使劲压低声音:“现在满上海抓抗日分子,你是来看太爷还是来给我们惹祸的!你杀他我不拦着,但是你别把我们扯进去。”
黄瞎子见周围无人,对万福耳语:“万福啊,你现在是厨子,在他饭里放点东西易如反掌,就这一件事,做完了你就是锄奸英雄,名传青史的抗日好汉!你放心,旅长家人的后半生我负责!”
万福:“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良心,我明白告诉你,我不会出卖你,可我也不能帮你。赶紧滚蛋!”
黄瞎子看着主楼的方向:“田先生就住那边儿吧,这宅子可真大。门也多,路也多,想进来个把人,不难吧。”
万福:“黄瞎子,你到底想干吗?!”
黄瞎子慢慢掏出手枪:“孟万福,你干不干?”
万福大吃一惊:“你小心,小心走火。”
黄瞎子拨开保险:“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和任务,你了解我们的纪律,别逼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万福看着那隐蔽的枪口,忽然越来越愤懑:“你竟然敢在这院子里拿枪逼我,黄瞎子,你凭什么逼我,我做错什么了我?!”
万福要发怒,想到自己也不能太大声,憋屈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一阵闷声痛诉:“你说我好端端一个厨子,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拦住我跟我在大街上叨叨叨、叨叨叨,我哪会被抓去当兵!结果后来你们死的死跑的跑,我,我留下来养旅长他一家三代,我吃尽苦头好容易遇到了田先生,刚过上两天好日子,妈的你又从地底下冒出来了,阴魂不散地跟着我,逼我杀人放火,你凭什么啊?我欠你的啊?我上辈子欠的还是这辈子欠的啊!来,你打死我啊!”他冲着黄瞎子走去,“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你要是不敢开枪,你就从这个门给我滚;你要敢开枪,你现在就开,从后面打死我。”
说罢,万福气势十足堂堂正正地走了。
朱管家在远处看到两人。黄瞎子看了看,走了。
丁玉娇快步走来,发现书房空着。
“田先生。”丁玉娇又去阳台张望,没有人,她继续找,最后发现田家泰孤零零地坐在飞机头那边的吊床后面,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颓丧样子。
丁玉娇担心地:“曾大姐送走了?”
田家泰:“走了,她上了太古轮,安全了。可是七哥死了⋯⋯”
丁玉娇震惊。
田家泰:“从码头出来,他被特务盯上了,走不脱,他打死了自己,为了让别人认不出他来,为了不牵连到我,他开枪把自己的脸打烂了⋯⋯”
田家泰有点说不下去:“⋯⋯七哥的尸体被巡捕房拉走了,没人知道他是谁。我不能让他的尸体没处掩埋,我要把七哥接回来,这是他的家,他从小跟我长大,就算扯上田府、扯上我田家泰又能怎么样呢?”
说着田家泰冲动地朝门口大步走去,丁玉娇赶紧快跑着堵到门口拦住田家泰。
丁玉娇:“田先生,你理智一点,七哥打烂了自己的脸,这时候你去了,七哥的苦心就白费了,他就白死了。”
丁玉娇把书房大门关起来,田家泰逐渐冷静了下来。
田家泰转身走到沙发旁的电话机旁,拨了号码。
田家泰:“工藤君,是我,田家泰。明天我们见个面吧。我想重新跟你谈谈我们合作的事情。⋯⋯(日语)好⋯⋯一言为定。”
田家泰放下电话看着疑惑的丁玉娇。田家泰:“曾女士说的话是对的。苦撑待变⋯⋯我现在的所谓苦撑,没有意义。变是等不来的,得自己去找。我之前跟七哥商量过,他不同意⋯⋯我想,他现在一定会同意的。”
丁玉娇没听懂:“你想做什么?”
田家泰:“把机械厂拆了,机器都运走,运到内地去。”
说完,田家泰默默回到刚刚躲起来的角落,那里放着打开的相册,田家泰走回去,把照片放到放大镜后,隔着放大镜,年轻的七哥的笑脸。
丁玉娇默默地拿了把椅子坐下来。
丁玉娇:“我陪陪你吧。”
听到丁玉娇的声音,看着七哥的笑脸,田家泰再也绷不住了。丁玉娇看着那个肩膀抽动的痛哭的田家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