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丁玉娇满腹心事地走回小屋,一进屋,看见万福蹲在他自己床边收拾衣物。
丁玉娇:“太爷和月明呢。”
“院里晒太阳去了。”万福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对了,跟你说个事。我打算走了。”
丁玉娇不解:“你要去哪儿?”
万福:“回鲁泰,或者找个别的饭馆,也可能去武汉。怎么都行。”
丁玉娇:“为什么?”
“好多话早就说过了。”万福继续收拾,从丁玉娇身后取自己晾干的背心,不正眼看丁玉娇,“我也不想再说,反正说了也没用。”
丁玉娇怔怔地看着万福,万福把东西收拾整齐。
万福:“反正这地方我不想待了,我这就去跟他辞职。”
丁玉娇挡住他:“万福,你别走,也别现在去,现在是田先生最难的时候。”
万福被丁玉娇的话酸到了:“嗬,难死了,下一顿到底吃什么呀?下一本书在哪儿听呀?”
丁玉娇生气地瞪着万福。万福这才回视丁玉娇。
万福:“他跟日本鬼子周旋,想四面光八面圆能不难吗?可我把话撂这儿,他这么干未必能有什么好下场。你还是替自己和太爷以及月明想想吧。你能待下去,我待不下去,我没法没事儿人似的天天给他变着花样吃,我做不到!”
“万福,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丁玉娇尽力冷静,“但我请你相信我,好多事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咱们同生共死快两年了,你相不相信我?”
万福:“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我能理解你。我只是替旅长难过。”
丁玉娇被这话羞辱到了。
万福:“我不想给他做饭了,我能走吧?”
丁玉娇想到什么:“你忽然要走,是不是跟黄先生有关系?”见万福不答,追问:“你上次什么时候见的黄先生,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万福要遮掩,又难免带出了血性,“我们俩都是旅长带出来的兵,黄瞎子他之前狗屁不是,后来他就一直是条汉子了,我孟万福比他差哪儿了?黄瞎子是因为敬重旅长,才会来看太爷,因为你是旅长遗孀才尊重你,不要以为人家是想来打秋风。”
丁玉娇被气得浑身发颤,转开身子。万福忽然看到她身后,窗外远处,阳光下,月明蹒跚学步地走向太爷,太爷高兴地抱住月明。
万福呆呆地看着:“我一直没走,是因为舍不得他们。我从小没爹,我把太爷当爹了。”
丁玉娇也看向窗外远处,阳光下爷孙俩的动人情景。
“月明是我亲手接到这个世界的,他是这世界上最干净的人。”万福流泪了,“我特别想看着他好好长大,我真不希望他在这么一个地方长大。”
万福抹了一把眼泪,转身拉开门,往外走。
丁玉娇冲动地拽住万福:“等一下!你听我说,七哥死了。”
万福站住,完全反应不过来:“七哥死了?”
丁玉娇把万福拉回来,把门关上:“你不是一直疑心这一个月我有秘密吗?我告诉你,因为有一个抗日的朋友受了枪伤,被我、被田先生和七哥藏在暗房里养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今天,七哥终于把她安全地送出去了,可是七哥⋯⋯”
丁玉娇忍不住哭了起来。
万福:“七哥怎么死的?”
丁玉娇坐了下来,想说话,却泪水滂沱,完全止不住。各种积压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万福手足无措地看着丁玉娇。
清晨,整个主楼回荡着田家泰平时唤人的铃声。
朱管家和四宝等人都听到了,但谁也没有动弹,而是原地不动。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召唤七哥的铃声,只有七哥该在这时立刻出现在田家泰跟前。
书房里,田家泰痛苦而麻木的脸,仍在不断地下意识地按着铃。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
田家泰感觉到门开了,恍惚而有些期待地看向门口,进来的却是万福。
田家泰的手停住,他转开头:“什么事?”
万福:“先生,我听见您按铃叫人了。”
田家泰冷冷地:“我是在叫七哥。”
万福神情与平时全然不同,反而大步走到田家泰面前。
万福:“我知道,七哥死了⋯⋯夫人昨天晚上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田家泰这才正眼看万福,发现他的神态与平时完全不同。
万福:“您不要怪夫人,因为我昨天晚上想走了,我想辞职,我不知道最近你们在干什么,连主楼都不让我进,您和夫人在那小黑屋嘀嘀咕咕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您和日本人做生意,我总觉得您是汉奸,我不想再给汉奸做饭了,所以夫人就把这两个月您做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跟我说了。我一宿没睡着,先生,我错怪您了。”
田家泰:“那你是,来跟我道歉吗?”
万福:“我刚刚已经跟您道歉了,我错怪您了,我,我就是想帮您。”
田家泰:“帮我什么?帮我做湘菜、粤菜、淮扬菜吗?”
万福:“不是,我是个厨子,但此时此刻跟您说话的不是一个厨子,我是想告诉您,我是个什么人!”
田家泰:“你是什么人?”
万福:“我是孟万福,我是87旅的一个兵,一个逃兵。我本来就是个厨子,我被抓夫,上了淞沪战场,所有弟兄都往前冲,只有我一心想往后躲,我想活命。我的旅长叫张云魁,他是我见过的最顶天立地的男人。在柳镇,他英勇杀敌,打到最后就只剩我们俩了。他牺牲前,命令我拿着他的将军剑,去南京交给他父亲。他父亲就是太爷,丁玉娇就是他的遗孀,月明就是他儿子。我要照顾他们,所以才假扮一家子进了您家,这些您应该都知道了。”
田家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现在这个乱世很难得了,你很好。”
万福:“不,先生,我不好⋯⋯我当时拿着剑,压根儿没打算去南京,我只想去武汉找小月⋯⋯小月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我走到十字路口我都想把剑扔了,心里还有点犯嘀咕,正好天上飞过一个老鸹,一泡屎拉在我肩膀上,真把我吓死了,这是天意啊,人在做天在看,这个道理我是懂的。我一狠心一跺脚,去了南京,见着了太爷和夫人⋯⋯我送完剑,就上了去武汉的船,但发现拿错包袱了,旅长的剑让我带走了,我想给夫人送回去,上了小船,没想到去武汉的船被炸了,夫人从江上救了我,然后我就一路跟着他们到了上海,进了租界。本来想走,又遇到了张云旗他们两口子,跟他们斗来斗去,张云旗把太爷弄进了监狱,我找您救了太爷,再后来的事儿您就都知道了,老天爷就这样把我们的命缠到了一起。先生,我是不是扯远了?我�锇舌滤嫡饷炊啵�褪窍敫嫠吣�沂且桓鍪裁囱�娜耍�蚁氚锬�!�
“我听明白了。”田家泰内心很感动,“你说的我理解,我也知道你想帮我,但是,我要做的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另外,我也担心,你现在这么想,一会儿出门再有一个老鸹,拉屎掉你身上,你是不是又要改主意了,所以啊⋯⋯”
“哎呀,不会的!”万福走近田家泰小声地,“夫人告诉我,您不希望您的厂子给日本人造一颗子弹,您要把厂子给拆了,我想,这么大的事,您肯定得用人,或许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田家泰:“万福,拜托你,这件事除了你和夫人,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了。你很仗义,做好你的忠人之事,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七哥已经死了,我不想因为我的事儿,再搭上你。当初,你把剑扔了也就扔了。现在,你走了也就走了⋯⋯何苦呢。”
田家泰抬手,示意万福离开。
万福走了几步,不甘心,转身又动容地说:“我们旅长,那么好的一个家,那么好的夫人,他何苦呢?您好好一个大阔佬,这么大的家业,您又何苦呢?”
田家泰背对着万福,有些动容。
万福转身走。
田家泰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万福赶紧跑回来,学着七哥的口吻,认真地:“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田家泰:“我想⋯⋯先吃口戗面馒头。”
万福开心地:“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