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塘古镇靠近码头，此时码头已抛荒，只停着几只小船。码头往北，石板铺就的中心街道，透着岁月的沉积，平静安详，偶尔传来一声叫卖声。
镇公所就在中心街道上，白墙灰瓦，两进小院。院口有两名自卫团成员把守，院内老油、杨远征等几个弟兄与韩小月坐在长条凳上，不远处又站着三四名自卫团成员，为首的穿着制服别着枪，双方都没有话，不时看一眼北边的几间大瓦房，静静地等着。
镇公所堂屋是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厅堂里气氛肃然。一张大桌子后边坐了一位长者，年近六十，细布长衫，一大把银丝一样的胡子，磊落自信，他是海文县长范一诚，面前放着张云魁送的一纸拜帖。张云魁坐在下首，二人已交谈了一会儿。
范县长：“令尊长我八岁，他中举时，我刚中秀才，曾有一面之缘。他任江苏督学时，我刚好从省立师范回到海文当教育局长，仅仅书信求助，他就帮我为海文争取到了第一笔教育经费。令尊于我有大恩，未料竟已不幸遇难。你一个少将旅长，百战沙场，蒙冤含屈，但能不计个人荣辱，仍有回乡抗日之志！难得！”
张云魁起身，鞠躬：“范公，云魁从未背弃职责。唯有一心救国，告慰家父！”
范县长起身拱手还礼，又示意张云魁落座。
范县长：“这边的情况，今年年初，日军一路进犯到海文县城，国军都转进了，我只好带着几个政府属员辗转到了这里。鱼塘古镇民风淳朴，世代耕读传家。现在叫相持阶段了，海文县跟诺溪地区，乃至整个江苏的情况大体相仿，日伪占据着各个县城和交通要道，韩德勤省长兼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名义上掌管各县，但各地又有地方实力派，比如海文就有个葛致远的部队。”
张云魁点头：“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发展地方武装。”
范县长：“是啊，不少乡绅大户都置办了自己的乡丁和武器，有人是不甘心把家园拱手相让，有人是想趁机占山为王，三里一司令，五里一队长，都说抗日，但各有背景，连地区行署长官的命令也不听，不要说我这个流亡的县长了。我成立自卫团，也是但求自保，现在不过一百人出头，底下两个大队，由李营长管着。”
张云魁：“从我们这一路过来的情况看，鬼子在县城驻兵不过几十个人，伪军也不敢随便远离县城。如果海文自卫团能把周围的游击队联合起来，鬼子就不敢轻易下乡！”
范县长：“可惜老朽年迈，早已无力发展自卫团了啊。”
张云魁看向中堂的对联，念道：“‘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范公，我刚刚一进这个中堂，看到您这副对联，就想到了去年八月上淞沪战场时，家父亲书了这联诗句赠我，可它毁在淞沪战场了。所以，看到您这副对联的时候，我从心里就有一种亲近感，觉得您很像我的父亲。”
范县长：“云魁啊，这里虽是你的祖籍，你自小在南京长大，这里没人认识你。海文这个地方情况比较复杂，你现在的名字最好不要叫了，你的名字里有一个魁字，不妨就叫斗鬼，如何？”
张云魁：“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回来海文也想重新开始，打鬼子，张斗鬼，好名字，谢谢范公。”
范县长：“海文的民团长，今天就交给你来当。”
张云魁急忙起身：“范公，万万不敢，您肯收留我们就好。”
范县长起身：“张斗鬼团长，希望你带领海文自卫团，筹谋策划，保护乡亲，抵御外侮。”
张云魁感动地：“好！”
范县长：“我先介绍你们大家认识一下，安顿下来。这两天带你去转转，熟悉下海文的情况。”
坑坑洼洼的村路上，范县长、张云魁、老油还有自卫团李营长坐着一辆吱吱呀呀的牛车，身后跟着四五个自卫团战士，给张云魁一路介绍情况。
范县长：“海文沦陷了，各路豪杰都不愿在膏药旗下过日子，连土匪都变成了游击队，本地土匪一向有自己的哲学，就是理直气壮，可日本人来了，他们觉得再当土匪就丢人了。刚沦陷那阵子，几乎每个月都能传来轰轰烈烈的消息——某某人在某某村成立了游击队！几条枪到几十条枪的都有。他们有国民党支持的，也有共产党支持的，也有单干户。咱们这会儿要去的葛家楼村，村民大都姓葛，十八支队是这一带最大的游击队，有一百多号人。”
老油好奇地：“十八支队？这么大一支部队啊，那上头总队叫个啥？”
范县长失笑：“哪有总队啊，我连十六、十七、三二一，都没听说过。”
老油愕然：“上来就从十八开始啊。”
张云魁笑道：“大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感觉。”
范县长：“从司令、副司令到参谋长再到小兵，大都是沾亲带故的葛姓本家，还有葛家佃农。枪和子弹都是大户卖房子卖地凑的。葛占成家的地卖得最多，他早年当过几年北洋兵，就被推举为总司令。”
路上不时有村民经过，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地看着经过的牛车。
眼看到了村落，路边多了些靠在墙边抽旱烟晒太阳的汉子，有人认真地沿着衣服缝挤着虱子，看见范县长等人，懒洋洋地站起来。
路人：“范县长。”
范县长：“哎，好好。”
李营长低声告诉张云魁：“看见没，这些，拾柴的、捡粪的、抽旱烟的、晒背的，都是十八支队的游击队员。”
老油：“快看。”
只见一面围墙上用木炭灰写了一行大字：“此地杀鬼子三千人！”那数字似乎经过很多层涂抹，看起来古古怪怪。
老油转头问：“真的假的？这地儿打过这么大一仗吗？”
范县长：“日本兵曾在此墙前杀死我们三个人，晚上有人在这墙上写了‘此地必杀鬼子三人’，后来有游击队路过，那队长让人改成‘此地杀鬼子三十人’。每有游击队过境，那队长都必改墙上的字，从百而千⋯⋯”
老油笑道：“要我说，这鬼子还是杀少了，直接改成杀三万鬼子那多痛快啊。”
大家哄笑，张云魁似有笑意，又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