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2)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22 16:452,486

葛氏祠堂比镇公所要雄伟得多,有数间被腾出来的大屋,院子也敞亮。

堂屋里,八仙桌旁,四十多岁的葛占成高大威猛,一身中式袄褂,坐在首座的太师椅上,他就是十八支队总司令,又称成爷。葛占成下首男人年龄较大,有点文质彬彬,他叫葛占松,是松爷,十八支队副司令,再往后坐着一个面色青黄年轻一点的男人,他叫葛占仁,是三爷,十八支队参谋长。一个穿着精致些的年轻女人坐在松爷身后,正在挑弄着桌上的酒精灯。

右首坐着范县长,然后依次是张云魁、李营长和老油。

范县长:“今天来,是想跟葛司令和松爷介绍一下我们自卫团两位新任长官,这位是张斗鬼团长,这位是油连长。”

老油起身抱拳,张云魁则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

葛占成很客气:“原来是两位长官。幸会幸会,您快坐。”说完,缓缓用鼻腔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浓痰从嘴里喷射而出,径直吐出几米远,落到院子里。

老油吓了一跳。张云魁也是一愣。

葛司令已经泰然自若地继续聊天了:“不知道二位和范县长今天来十八支队,是有什么要事⋯⋯”

院子里,七八个百姓挑着瓦罐和装了饭菜的筐子,鱼贯进入。

堂屋里,葛占松高谈阔论:“当时我们跟枪贩子买了枪,用三辆独轮小车将枪支运到江边船上,船舱中装满灰肥,使枪支隐蔽严实。我兄弟几人都化装成船工,扬帆北驶。船驶入江中,被敌巡逻艇截住。敌人上船搜查,见满舱灰肥,就用铁钎往船舱里戳⋯⋯好在祖宗荫护,鬼子的铁钎没碰到枪支,才放了行。”

葛占成听着,神情悲壮肃穆,缓缓用鼻腔深吸一口气,然后又一口浓痰从嘴里喷射而出,径直吐出几米远,落到院子里。如此内力,张云魁和老油面面相觑。

一直在边上默不作声的葛占仁,吸饱了一口烟,中气十足,没头没脑地:“该死Œ懦�希�凰婪�©来!跟鬼子哪那么多废话!”

外面有人喊:“报告司令!送给养的来了!”

葛占成大喇喇地:“嚷嚷什么,没看见老子正跟长官开军事会议呢吗!老三,你去看看。”

七八个百姓站在祠堂院子里,地上摆着一溜瓦罐和盖着苫布的篮子。葛占仁大摇大摆地走到院子。年长的农民:“三爷,今天轮到我们几家送饭。都是我们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您老别嫌弃。”

葛占成、葛占松继续跟张云魁吹牛。葛占成:“站在村头,能望见乌鸦从镇南门里的高树上起飞降落,驻扎在县里的日本警备队只要走出南门一步,我们村头的监视哨就立刻发出警报,村里的妇女、儿童立刻出村躲避。游击队的耳目很灵通,从来有备无患。日本军队固然是训练之师,但他们一出动中规中矩、一板一眼的,走哪都成了游击队的活靶。”

葛占松:“哼!他们哪来的信心,哪来的胆量,想凭三十个人控制两万中国人?想凭几十万占领军征服中国的四亿多人?!”

张云魁眼睛一亮:“葛占松,这话说得好!”

葛占松:“我们司令有三不打。”

老油:“怎么个三不打?”

葛占松:“一不打,不跟鬼子骑兵打,骑兵六条腿,咱两条腿的挡不住。”

老油和张云魁不禁笑了,想想倒也在理。

葛占松:“二不打伪军。”

老油不明白了,问:“为什么?”

葛占成一脸坦然:“我们要打的是鬼子!我们葛姓是大姓,难免有投了敌的旧故亲眷。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到抗战胜利那天,大家亲朋好友一块儿庆祝。”

张云魁默不作声。

葛占松:“第三不打就是不在村子里打,不守也不攻村庄。鬼子的习惯是,哪个村子朝他放枪,他就放火烧全村。我们是十八支队,要找一个地方做战场,打完仗,让鬼子没法拿老百姓出气。”

老油故意问:“那在哪打呢?”

葛占成明显持重些:“选择作战地点确实是个难题。四里八乡早被各种招牌的游击队割据,你跑到人家地盘上,人家就想了,你到底是打鬼子来了,还是抢地盘来了?再说,我们跟鬼子打一仗下来,打到筋疲力尽,别人会不会趁火打劫,把我们的防区占了?不得不防啊!”

葛占松重重点头:“这些都是用兵之道,所谓兵者,国之大事,不得不察啊!”

张云魁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范县长尴尬地冲张云魁笑笑。

院子里。葛占仁挨个儿掀开瓦罐盖子和筐子里蒙盖的笼布,十分不满。葛占仁:“这是给猪吃的吗?送这样的给养,简直是侮辱我们司令!”

几个百姓低头缩颈,畏畏缩缩地站着不敢说话。

葛占仁从院门口卫兵身上,抄过一把步枪,用枪托把瓦罐一一捣破。几个妇女都哭喊起来。

堂屋里的高谈阔论终于被影响。葛占松起身,对范县长:“泼妇刁民,让诸位见笑了,我出去看看。”

葛占松出来,问:“老三,怎么回事?”

看到副司令,为首年长农民甲鼓起勇气:“葛占松,您给评个理。这些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烙饼和南瓜粥啊,三爷嫌不好,我们再送就是,何必把罐子都砸了呢。乡里乡亲的,大家是真穷啊,您老也知道的。”

葛占松:“要说穷,咱爷们才是穷人,百亩良田都卖光了,换了枪换了子弹,还不是为了抗战?!抗战还能不扰民?蒋委员长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话就是让我们扰民。”

那农民竟无话可说。

葛占成、范县长和张云魁、老油都走到院子里。当着客人,葛占成显然觉得很没面子,又不好对百姓发作,对范县长叹气道:“范县长,你也看到我们的难了。要说扰民,咱们也是先把自己扰够了。我葛占成,花了上千块袁大头买军火,在哪喝不到一碗南瓜汤?!”

几个妇人捡着地上还剩半截的瓦罐和地瓜、烙饼。其中一个嘟囔道:“人家青山镇那边也驻着一支部队,听说老百姓给什么吃什么,吃了还帮着推磨挑水种庄稼,怎么这同姓的霸道起来了,反而不如人家外姓人。”

葛占松眉头一皱,对范县长:“范县长,你可记得《古文观止》里有篇《辨奸论》?”

范县长:“读过,怎么呢?”

葛占松:“可记得‘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匿’这句话?”

范县长:“葛占松,此话怎讲?”

葛占松:“自古兵是兵,民是民,官兵整天给老百姓推磨挑水呢,这显然不近人情,一定是为了蛊惑人心!我听说,青山那边刚来了这个⋯⋯”

葛占松对着范县长竖起四个指头,意指“新四军”。

葛占仁:“那帮人,别的不晓得,最好唱歌,田间地头,到处教村民唱歌,居然还有剪短头发、挎着枪的女娃娃挥着双臂来领着唱,说是宣传抗日,其实大家都是为了看那些妖形怪状的女娃娃来的,哪顾得上想抗日啊。”

范县长不能认同,也不打算争辩,只好不置可否地干笑。

葛占仁对百姓:“晌午前,重做重送!”

范县长和张云魁等都看得十分不快,但是谁也不好说什么。几个老百姓垂头丧气,地瓜、烙饼等干粮,半拉瓦罐,都小心翼翼地端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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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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