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只有张云魁和范县长。老油和李营长跟在后面,对周围景色指指点点。
张云魁:“鬼子来鱼塘的时候,十八支队真像葛占成说的,打过一场硬仗吗?”
范县长:“说句让人羞愧的,日军就派了十几个人、一挺机枪,结果十里八乡没有一个游击队冒头,全都背着老人孩子藏到山沟里去了。”
张云魁心情沉重。
范县长:“这一趟,是不是特别失望?”
张云魁:“何止是失望,我仿佛看到了一盘散沙,就像鲁迅先生笔下的人物,愚昧而麻木。慌慌张张组织起来一个队伍,突然就有了凌驾百姓之上的权力,对内盲目自大,百姓憎恶,对外毫无斗志,这样的队伍是不可能打一场胜仗的。”
范县长:“在他们心里,人情世故、宗亲礼法大过家国之恨,但是,反过来琢磨琢磨,或许你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张云魁:“比如?”
范县长:“比如,葛占成总说自己平生的嗜好是‘三打’:打小老婆、打麻将、打鬼子。现在他把前两打都戒了,一门心思只想打鬼子,只是不知道怎么打。”
张云魁不觉点了点头。
范县长:“你用沙子盖过房子吗?”
张云魁:“沙子怎么盖房子?”
范县长:“沙子不成形状,可只要往里掺了洋灰。洋灰拌进去,就有了黏性,里面架上竹篾子或者铁丝,盖长椅也好,修房子也行,就可以任凭你发挥了,比什么都结实。你今天看到的这堆沙子,就是差点洋灰当黏合剂。”
张云魁:“他们都是什么样的沙子?”
范县长:“葛占松、葛占仁平时也好舞枪使棒,他们上联官府,下结豪强,豪爽仗义,在地方上很有些人气,可他们偏偏看不上假抗日的部队葛致远之流,不甘在其麾下。如果你有本事让他们折服,就能捏沙成团,把他们从庄稼人、江湖人变成有组织的战士。”
张云魁:“凝聚人心,不是件容易事。”
范县长:“我知道你过去经历的种种挫败,彷徨沮丧,此地正好是你的用武之地啊!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
张云魁望着范县长那刚毅忠勇的形象,和张汝贤有了某种重合。张云魁一时有些恍惚。他回过神来,道:“刚才一瞬间,您让我想起了家父当年的样子。”
范县长很理解这话的分量,郑重道:“荣幸之至。”
张云魁:“‘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范县长心里生起一股豪情:“是这话!”
小屋里,丁玉娇教万福打领带:“左边压到右边,然后从这儿穿过去,再从这儿穿下来。”
万福跟着学,结果打成了一个死疙瘩,差点勒到自己。
丁玉娇:“你怎么打了个死结啊。”
万福:“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的啊。”
“行了,我给你打吧。”丁玉娇一边重新打领带,一边问,“教你那几句打招呼的话记住了吗?”
万福:“记住了,你好就是笨猪,谢谢就是没事儿。”
丁玉娇:“什么笨猪、没事儿啊,是Bonjour(法语:你好),Merci(法语:谢谢)。”
万福:“差不多呀,邦——茹,你好;迈——西,谢谢。”
丁玉娇:“这回还行。”
万福:“对了,还有法国人常说的那个‘塞拉维’。”
丁玉娇:“知道塞拉维是什么意思吗?”
万福:“什么意思啊?”
丁玉娇:“这就是生活。”
万福:“这就是生活。”
丁玉娇给万福打好了领带,过去拿马甲。万福觉得有点勒脖子,趁丁玉娇不注意往下拉。丁玉娇:“你跟欧洲人说话的时候,尽量看着他的眼睛,表示尊重。但也不要靠得太近,注意基本的社交距离,咱们不卑不亢就好,而且,他们身上那股香水味,离近了也受不了。”
万福:“记住了。”
丁玉娇:“你这回给田先生做的事儿,不是普通的生意,一定要注意安全⋯⋯”
丁玉娇流露出的真切担心,让万福感动,心里有点高兴。
万福:“干这个事儿,我可不只是为了钱,照我原本的脾气,这种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事,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干的!”
丁玉娇:“那你为什么还肯帮田先生?”
万福:“因为旅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田先生跟旅长,像是同一种人!”
提到张云魁,丁玉娇的心一动,拿起桌上的糖看似不经意地递给万福。
丁玉娇:“你把这糖装兜里。”
万福:“我拿着糖干什么。”
丁玉娇:“万一那咖啡喝不惯,含块糖在嘴里,记得别让人看见了。”
万福拿着糖,心里暖暖地看着丁玉娇。
丁玉娇头也不抬地忙活着,催促万福赶紧走:“你快点走吧。”
万福刚要出门口,转身,站在门口嘱咐丁玉娇:“哦,对了,太阳下山之前,记得把尿�子收一下,不然返潮了。还有告诉太爷,别在那歪脖子树下面晒�子,那上面全是毛毛虫,我怕毛毛虫那毛毛飘到�子上扎到月明屁股。”
丁玉娇:“嗯知道了。”
万福走了,丁玉娇收拾完拿着镜子走到门口,万福折回来,两人在门口撞面。
万福笑着说:“塞拉维!这就是生活!”
看万福笑呵呵地走了,丁玉娇把镜子挂到门口的洗手盆上面,微笑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丁玉娇:“塞拉维,这就是生活。”
戴着墨镜一身风衣的田家泰和西装革履的万福,走在鱼龙混杂的穷街陋巷。
万福:“先生,我不太明白,您要拆厂,为什么非得跟工藤合作呢?”
田家泰:“我的机械厂被日本人军管理着,我要想进自己的厂,也得有通行证,这事只有工藤能帮我解决。我答应跟他合办新泰来机械厂。在新厂址办厂,老泰来的机器要拆下来修理翻新⋯⋯”
二人走近一个茶摊,摊主:“田先生您来了,还是老规矩?”
田家泰坐下,摊主上茶。
万福:“那我明白了,这样咱们就能不受阻地自由进出工厂了。”
田家泰:“办新厂,还需要去欧洲订购新机器,一来二去,能挪腾出半年时间。”
万福笑:“您这招叫⋯⋯明修栈道,暗度⋯⋯”
田家泰:“陈仓。”
万福:“对,陈仓。”
田家泰:“待会儿我们要见的人叫奥兰多,贿赂日本军官,打通从浦东到浦西偷运关节的事,都由他来出面。货物只要进了租界,一切都好办。”
万福:“明白。”
一个身穿皱巴巴西装的洋人脖子里围着个围巾,毡帽遮住了大半个脸,右手揣在口袋里,站在门口,眼珠子骨碌碌四下乱转张望,确认安全后才匆匆走进来,田家泰冲他抬手,洋人径直走了过来,怀疑地看着万福。手一直插在兜里。
奥兰多:“田先生?”
田家泰客气:“奥兰多先生。这位是孟先生。”
万福:“邦茹(法语:你好)。”
万福伸手要跟奥兰多握手,奥兰多的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伸出了左手,万福愣了一下,赶紧换成左手,和奥兰多握了握。奥兰多始终警觉地四顾。
奥兰多的汉语不错,压根不用外语:“田先生,咱们长话短说,机器你们负责拆,我负责押运通过从浦东到浦西的关卡,别的我不管。运费是一千块一吨。”
万福咋舌:“机械厂的机器,少说好几百吨呢,那不得好几十万?!”
田家泰:“这个价钱我接受。具体的事,你跟这位孟先生一起办。”
田先生拍了拍万福,万福坐到奥兰多身边。
奥兰多:“孟先生,我挣的是在刀尖舔血的钱。虽然通过行贿打通必要关节,但偷运只能在深夜进行,意外和危险随时会发生。横竖我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一起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明白吗?”
万福有点被吓到,点点头。
田家泰冲万福点头。万福拿起身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交给奥兰多。
万福:“奥兰多先生,这是您的第一笔佣金。”
奥兰多看了一下支票上面的数字,满意,依然用左手,单手把支票放进西装内侧口袋,随后站起身,他的右手还在口袋里。
万福盯着他的口袋,隐约看到手枪的形状。
奥兰多一句废话没有:“孟先生,一个星期后,半夜两点整,我们再见。”
说完,奥兰多就走了。田家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万福大大松了一口气,坐回到田家泰身边。
万福:“田先生,我觉得这个奥兰多挺危险的,您发现了吗?他那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拿出来,这装的是什么东西啊?”
田先生:“我觉得是香肠。”
万福笑:“我觉得是胡萝卜,外国人都喜欢吃那玩意儿。”
田先生:“这说明他很专业。”
万福:“说到专业,您还记得黄瞎子吗,就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位军统暗杀团成员?”
田家泰点头:“你又跟他见了面?”
万福点头:“他向他的上峰汇报了您这次拆厂的计划,他说重庆那边回电说,支持您的行动,在接收机器和工程师方面会给予一切配合。您的安全也毫无问题。他们还说,希望你大功告成的时候,能撤退到重庆。”
“重庆?”田家泰听着,不置可否。
田家泰:“万福,我要谢谢你。”
万福:“谢我什么啊?”
田家泰:“上次你在增寿楼推了我一把,让我躲了一枪。”
万福:“先生,我也得谢谢您。”
田家泰:“谢我什么?”
万福:“谢谢您过了这么久了想起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