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魁和李营长走在田间地头,三班长、杨远征、小月他们跟在后面。张云魁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所见所闻,李营长给张云魁介绍鱼塘镇情况。
李营长叹气:“你都看到了,现在的鱼塘,人逃了,地荒了。现在正是该播种的季节,这个时候不播种,明年就没有了收成。我四处张罗,劝农人回来耕种,那帮到山里打游击的人倒说,种了也是给鬼子的,还不如不种,抗战不惜焦土,荒了地算什么。他们不想想,焦土以后,谁给游击队送给养?依游击战的理论,游击队是鱼,老百姓是水,鱼在一片焦土上能活多久?”
张云魁想了想,道:“驻地附近的那片田要是没人耕种,不如我们种起来。一来减轻百姓的负担,二来也尝试一下屯田垦荒,练兵之余,种这一片地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
李营长有些惊讶:“张团长还会种地?”
张云魁摇摇头:“我是在城里长大的,南京乡下倒曾有田百亩,都是佃农在种。我爹在北洋政府做参议时,每到仕途苦闷,就冒出效仿陶渊明回乡种地的念头。”
李营长:“陶渊明?是哪里的种地好手?”
张云魁笑:“不是,这陶渊明忙活半天,结果‘草盛豆苗稀’。我要下田种地,就怕跟他一样啊。”
几人往回走时,临近镇公所,张云魁看到街角不起眼的地方停着一辆破旧卡车。张云魁很意外:“李营长,那儿怎么停了辆车啊。”
李营长:“之前国军在这儿打过,发动机损毁严重,车报废了也没人会修。”
“去看看。”张云魁几人来到车前,只见车身上长满了杂草。张云魁打开车门,里面一只老母鸡,老母鸡吓了一跳躲开了,小月发现还有俩鸡蛋,掏出来拿给张云魁看。
张云魁去看车头,发现车头空空,只剩个骨架。“发动机呢?”
李营长:“在镇公所。”
张云魁点头:“好东西。”
一块一块长方形的田,每块田里可见忙碌的身影,正是海文自卫民团的队员们。
老油扶着犁,张云魁牵着牛,在一块田的中央先耕出一条直线来。
老油:“这条深沟啊叫作墒沟,它就好比咱们打枪那个准星,所以说方向和深度同样重要。要不你过来体验一把。”
张云魁:“好,我试试。”
“你看这个沟啊,还是很直的,把正了啊。”老油一声吆喝,叫停耕牛,让出扶犁的位置,张云魁扶着犁。
老油:“走了啊,歪了歪了,这个深浅和方向你自己体会一下啊。”
看着张云魁做得还不错,上了道儿,老油哼起了豫剧小调:“听说那皇上要出宫,乐坏了娘娘东西宫。东宫娘娘爱绣花,西宫娘娘放风筝⋯⋯”
张云魁累得满头大汗:“真不容易。”
小月和几个农妇挎着篮子来送饭。小月喊:“吃饭了!”
老油:“说娘娘,娘娘就到了啊。”
田里劳作的人纷纷走到田埂来吃饭。
老油:“小月姑娘,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呀?”
小月:“自己来看,馒头。”
杨远征递给张云魁一碗水,张云魁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三班长也从远处跑来,众人坐下吃饭。小月跑到堆肥那里用手搓着成块的粪肥,打散。
老油:“小月姑娘,你以前学过种地吗?”
小月:“我跟我娘逃荒之前,我们一直在家种地呢。我爹从小就教给我,这堆肥是最好最香的东西,山巅河床、不耕不种的地方,可没有这种泥土的气味。我还记得小时候,我跟爹到镇上,路过一个饭馆,那里飘出肉香,我忍不住翘着鼻翅儿闻个不停,一直说太香了,我爹瞥了我一眼,说这有什么好闻的,哪有咱们的堆肥香!”
张云魁和老油都笑了起来。
“我爹还说,真正的庄稼人,见了庄稼就像见了自己的孩子一样,打心眼儿里疼爱珍惜。⋯⋯可是这么一个种庄稼的能手,却活活饿死了。”说着,小月露出哀伤,不想再说,径自撒肥劳作。
张云魁听得入神,也跟着伤神。他吃完了,站起身,走到小月和那堆肥料边,伸手抓起堆肥块,学着刚才小月的样子,掰、捏、揉、搓成碎末。
小月看张云魁居然能徒手搓堆肥,笑了起来。小月站起来拿起铁锹搓堆肥,张云魁也跟着学。
老油:“张大团长,我们小月可是个种地的好把式,你跟着好好学学。”
农民小李:“张大哥加油。”
三班长:“来,来个更远的。”
众人哄笑地看着张云魁和小月,二人扬起铁锹把堆肥撒进土地里。
镇公所边上的小院,就是民团团部驻地。后院,张云魁正给一个废弃油桶改造的炉子做焊接,小月拿着木炭筐走过来帮忙。
小月好奇地看着电焊打出的火花,张云魁提醒:“别看啊,伤眼睛。”
小月:“这堆废铜烂铁,真能让那破汽车跑起来吗?”
张云魁焊接好以后,一边给炉子里加炭,一边给小月讲原理:“我要做的是木炭车,也叫煤气车,就是在普通汽车上装上各种动力设备,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煤气发生炉,就是我现在做的这个,在这里装上木炭烧,使木炭产生煤气,代替传统汽油燃烧推动发动机运转。”
小月:“没想到张大哥还是个发明家啊。”
张云魁:“我之前在《立报》上看到过汤仲明的采访,他在1931年的时候就做出了一台木炭代油炉改装车。我看到他说,研究木炭汽车,不是想发财,是想摆脱国际石油商的垄断,使中国的交通,不致因燃料来源断绝而停顿,变成一堆废铜烂铁。所以,我看到那辆报废汽车时就想到了他的设计原理,我就想
试试。”
小月:“厉害,那我帮你一起做,希望有一天,咱们能开着木炭车去打鬼子。”
张云魁:“那得快点儿做。”
小月看火迟迟烧不起来,打开炉门,拿起大蒲扇帮忙扇风点火,木炭炉蹿出火苗,张云魁赶紧把炉门关上,炉子一关,刚烧起的火一焖,开始到处冒黑烟,呛得两人连连咳嗽。院子也被搞得乌烟瘴气。
张云魁:“这个木炭车要的是焖烧,火大了不行,热能反而都散掉了。”
小月:“你别觉得我帮倒忙,我是看这炉子都不透风,那焖一会儿不就灭了吗?”
张云魁和小月两人被烟熏得都有点儿花脸,张云魁认真地研究炉子,琢磨。
小月:“大发明家,你做过饭没,生过炉子没?”
张云魁:“没有。”
小月:“生炉子这块儿你可比不过我。”
张云魁:“你又想干吗?”
小月进到工具房,一顿翻找,拿出来一个手摇鼓风机,搬来一个小板凳,把手摇鼓风机放在板凳上,往炉子里送气。
张云魁仿佛醍醐灌顶:“聪明!可行。”
小月:“你总说兵民是胜利之本,你是兵,我是民,你得充分利用民间智慧。”
张云魁:“你说得对,接下来发展海文的民团,需要更深入了解民生,不能只靠我学的那些军事理论,依靠过往的作战经验,韩小月同志,请多赐教。”
小月:“好说,就是⋯⋯你得⋯⋯教我骑马!”
张云魁:“没问题!”
十天后,鱼塘镇中心街道上出现了一个钢铁怪物。张云魁坐前头开着木炭车,一脸乌黑的韩小月坐后头用手摇着鼓风机,木炭车突突突地往前跑,后头七八个儿童吃着灰跟着疯跑,老油与李营长在路边开心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