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身影,范县长直挺挺地坐着,如同一尊雕像。张云魁匆匆走进,看范县长的神情,知道不同寻常。小月跟在张云魁身后,她不便进入,就站在门口听着。
范县长沉痛地:“溪口镇离这里不到六十里地,正是赶集的日子,三十个鬼子过来扫荡,杀人无数,全镇已没有完整的房子。驻扎在那里的第三战区游击队未发一枪,丢下百姓全跑光了!”
范县长眼中含泪,李营长、十八支队的葛占成、葛占松、葛占仁,都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都垂着头,义愤填膺。葛占成:“他奶奶的!”
葛占松:“镇西边的张家庄呢?那里深沟高垒,不是有民团在守吗?那帮鳖孙都投降了?”
范县长:“鬼子动用了大炮,张家自组的自卫队早被县保安游击队收编了,守在那里的保安队跑得没剩几个人,剩下的死了大半。鬼子牵着狼狗冲进庄里,庄内庄外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古董、钱、粮一扫而光。听说后来逃回来的村民,挖了一个百人大冢掩埋尸体。世上再无张家花园!”
葛占仁啧了一口:“去年我还在那花园子里喝酒呢。亭台楼阁、奇珍异宝美不胜收,张家经营了百年的老庄园啊,太可惜了!”
张云魁:“锦绣河山,哪一处不可惜!鬼子扫荡完之后就撤走了?”
范县长:“鬼子到溪口就是抢粮,镇里只留着一个中队的伪军。敌人放了个伪镇长,贴了安民告示,说什么‘皇军秋毫无犯⋯⋯日支永远亲善,东亚长享和平,若有私通蒋赤,定当格杀勿论’⋯⋯”
张云魁沉思,坚定地:“趁敌人还没站稳脚跟,不如我们给他们来个突袭。”
所有人都愣住了,盯着张云魁。
葛占仁:“咱们打打零星鬼子,或许还成,要去攻占据点,怕是⋯⋯”他和葛占松都望向葛占成,葛占成有些血性,但心里也没把握,又望向范县长。
张云魁:“鬼子白天出来扫荡,当夜若无据点可守,肯定会连夜赶回县城内逃避反击。溪口距县城太远,鬼子鞭长莫及。留守的伪军战斗力很弱,我们是有机会的。”他也望向范县长:“范县长,咱们去找葛致远,跟他联手打。”
范县长望着张云魁,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慢慢道:“这个葛致远,本来是地方一霸。把持帮会、广收徒弟、招收游杂,后来巴结上第三战区什么长官,领了个警备大队的番号。他的部队,大都有从前方溃退下来的国民党散兵游勇,有大鱼吃小鱼兼并的杂牌游击队⋯⋯从来没听他的警备队跟日本人打过仗。”
葛占仁:“哼,仗没打过,私盐生意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葛占成:“我陪张团长去拜会拜会,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论辈分,葛致远得叫我声叔爷。”
葛占仁:“论起来,他也算我没出‘五服’的侄孙,可人家什么时候叫过咱?!”
范县长:“占成说得对,去联络一下。毕竟你们都是本家,连土匪都知道保卫家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嘛,再说了,要是真克复了溪口,对他也是大功一桩哪!”
范县长的话,大家都觉得在理。
葛致远的驻地设在半山腰上的一座旧庙净土庵里。正殿侧面的禅房,是葛致远的会客室。这里的陈设和普通乡间大户的客厅没有区别。葛致远八字胡,绸马褂,看上去倒更像个生意人,不像带兵打仗的军人,坐主人位。葛占成、葛占仁、张云魁各坐两边客位。
葛致远慢悠悠地:“我记得葛占成最爱听《三国演义》了?”
葛占成含混点头。
葛致远:“可记得,关云长说颜良、文丑是‘插标卖首’?”
葛占成愣住,不解其意。
葛致远:“插标卖首就是自己树立目标,讨着敌人来打。十八支队才有了几条破枪,真当自己是梁山好汉了?到头来,杀不了几个鬼子,招来报复可就是祸害百姓了。葛占成,我劝你一句,没事不要招惹鬼子。”
葛占成冷笑:“鬼子打中国,难道是我们招惹来的?⋯⋯眼看秋收了,他们再来搞突袭、搞扫荡,难道我们坐以待毙?!”
葛致远:“让他们来好了!给他个空镇、空村,坚壁清野!焦土抗战嘛!”
下座的张云魁慢慢道:“其实,除了坚壁清野,还有个办法。”
葛致远看向张云魁:“你是谁?”
葛占成:“葛司令,刚才不是跟您介绍过的,这位张团长是国军百战余生的英雄,打过大仗的,范县长新委任的鱼塘抗日自卫团团长。”
葛致远态度倨傲,不紧不慢地跟张云魁作了个揖:“哦,失敬失敬。张英雄张团长,有什么好办法,请讲。”
张云魁:“整个诺溪地区,一万六千左右的鬼子和伪军占据几个大县城和大一点的镇子,兵力分散在一百多处,平均每个点不过百儿八十人。鬼子集结重兵扫荡过后,增加新的据点,再依凭新据点扩大扫荡的范围⋯⋯最后谁都逃不掉,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
葛致远冷笑:“主动出击?张英雄真的想克复溪口?”
张云魁:“眼下看,就算不能克复,至少能对敌人形成骚扰和震慑。长远看,这样的小型战斗会促使鬼子尽量集中兵力才敢行动。在无力增兵的情况下,据点数量势必减少,那样我们的战斗空间就更大了。”
葛致远冷冷地看着张云魁,不以为然。
张云魁:“海文有山有水,山地路隘、林密,平地水网密集,便于隐蔽、回旋,都是打游击的好地方。鬼子只要一出据点,我们就打,这样少数鬼子就不敢出来滋扰,只能像母鸡孵蛋一样趴在窝里。如果能广泛动员群众,那些守在点与线里的敌军,就会被完全孤立起来而陷入泥沼。”
葛致远淡淡地:“你说的这些,不就是共产党新四军那一套吗?新四军我了解!他们的头头儿叫陈毅,据说此人颇有大将之风,能吟善文,很合老士绅们的胃口。不过他们在苏南闹得很不像样子,战区长官和韩主席意见很大,说他们假游击之名,行扩军之实。咱们可不能跟着新四军跑!”
张云魁:“共产党擅长打游击战,可游击战不是共产党一家才会打的。年初蒋委员长在南岳会议上,一再申说了敌后游击战的重要意义。一为创造敌后的根据地,一为经常消耗敌人之兵力,不仅要把敌军的地盘缩小,还能牵制敌人多数兵力⋯⋯”
提到蒋委员长,葛致远不得不连连点头:“委员长老人家说的,总是没错的。不过要说我,鬼子不来也就罢了,吃饱了去找鬼子晦气,道理讲起来呱呱叫,可咱手里的兵不行呀。”
葛占成:“葛司令新近不是又招了新兵吗?”
葛致远:“这年头招兵,再便当不过了,流民遍地,一说招兵,满大街没饭吃的都会抢着来。但枪一响,准保跑得一个都不剩⋯⋯”
张云魁看着葛致远的嘴脸,心里的那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葛致远送葛占成、葛占仁、张云魁出门。张云魁听见院子里有人哭喊惨叫的声音,对面的禅房房门紧闭,从里面传出棒打鞭抽和痛苦哭喊的声音。
葛占仁:“葛司令,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葛致远:“都是些抗捐的王八羔子,田亩捐、铺面捐都抵赖,关他们几天,看谁还跟我耍滑。”
只见还有士兵牵着几个垂头丧气的乡民往台阶上走,乡民被推搡得踉踉跄跄,十分可怜。张云魁沉着脸让开路,看他们走远。连葛占成都面带怒色。